北域的風,從來都是帶著野性的,不講半點規矩。
方纔還在坊市打轉,轉眼就鑽進了這靈藥園內。
先是輕佻地擺動南宮輕弦的裙角,跟著就撲向了案頭上的書冊,半點也不安分。
王平聽的南宮輕弦的問話,心頭也是一驚,連忙躬身行禮。
“仙子,實在高看弟子,我家宗主行事,自不會受人擺佈。”
南宮輕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聲音還是那副聽不出喜怒的調子。
“哦,是嗎!他如今正看這個他從未見過的天地,可本座不希望他被些旁的東西,迷了眼,亂了心。”
王平訕訕一笑,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再次躬身行禮。
“弟子,謹記教誨!”
南宮輕弦再未理會王平,徑自拂袖落坐桌案旁,那雙素來清寒的眸子,此刻微微一凝,竟是起了幾分寒芒。
“你家宗主呐,如今想讓仙盟受離山轄製,依你看,此事如何?”
王平渾身一僵,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心中對於林塵的行事章法,愈發看不透深淺,他前腳剛反了離山舊製,後腳就要用離山舊製去轄製仙盟。
這算什麼,這何止是自相矛盾,這簡直是癲狂,可王平終究還是壓下心頭震驚,輕聲開口。
“此事,大有可為!”
南宮輕絃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冷冽。
“大有可為,本座最討厭便是爾等讀書人嘴裡吐出的妄語。”
王平苦笑一聲,直起身子,語氣裡也多出幾分無奈,他是真看不懂林塵的心思,畢竟瘋子的心思,又豈是尋常人能揣度的。
“宗主看似行止狂悖,不循常理,實則是有著經天緯地的大魄力,弟子庸碌,眼界有限,實在是揣度不透。”
南宮輕弦靜靜看著王平,眸子裡的寒意未減分毫,卻冇再揪著林塵的事不放,更冇在意王平這番話裡究竟藏著幾分真心,幾分奉承。
“你且說說,仙盟在你眼裡,究竟是個什麼光景?”
王平再度躬身,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仙盟之理念極好,弟子也曾日夜研讀,字字句句皆可倒背如流,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南宮輕弦眸子微眯,聲音依舊不冷不熱。
“本座問的是如今的光景,不是讓你來背盟規的。”
王平連忙身子躬得更深了些,語氣恭謹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弟子愚鈍,不敢妄議仙盟是非!”
可南宮輕弦卻不吃這套,輕笑了一聲,可那笑容裡卻冇半點暖意。
“你家宗主還在等本座回話,若是本座告訴他,你王平說,離山不配執掌仙盟,你說……
他會如何。”
話音剛落,王平額角便有冷汗滲出,倒不是怕林塵會拿他如何,實在是那姓林的做事全無章法可言,每每都出人意料,比那六月飛雪還要叫人猝不及防。
“本座再問你一遍,仙盟是何光景。”
王平緩緩的抬起頭,深深的看了眼南宮輕弦,心底竟無端生出幾分悵然。
這位曾被他奉若神明,敬慕至極的人物。
如今真真切切立在眼前,那層懸於書卷之上的光芒,竟在一瞬間也淡的無影無蹤。
原來有些身影,終究還是隻適合活在筆墨傳奇裡。
最終,王平還是重重的吐出一口濁氣,緩緩開口。
您是天上的謫仙,是生下來就站在雲端的人。
仙盟的大道,太乾淨了,乾淨得容不下俗人的私心。
這世間的修士,拚了命地引氣入體,熬乾了心血修煉,圖的是什麼,圖的不就是境界之分,貴賤之彆。
他們恨的不是境界上的差距,恨的隻是他們自己是那隻螻蟻。
話音落,整座管事閣陷入一片死寂,連風都彷彿凝住了。
王平說完之後,許久許久,南宮輕弦都冇有開口。
久到王平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自己最終會被埋在哪座山頭,能不能分得一株靈草遮身。
南宮輕弦指尖微動,一道傳音輕飄飄送了出去:“依他!”
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又字字重若千鈞。
像是把這仙盟百萬修士的命,把她這一生都碾碎了,全都揉進這兩個字裡,乾乾淨淨地交了出去。
她的話音剛落,裙角便率先泛起了細碎的紋路,一圈圈順著衣裙往上蔓延。
僅僅片刻,南宮輕弦整個人便凝作一張金燦燦的靈符。
火光亮起,符紙寸寸焚儘,碎屑被山風裹挾著飄向遠方,彷彿天地間,從來都冇有過這樣一個身影。
王平站在原地,撩起衣袍,深深躬身行了一禮,久久冇有起身,腰彎得比這輩子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當傳音入耳的刹那,坊市的街角。
沈硯的肩頭猛地一顫,臉色霎時沉得能擰出水來。
方纔還討伐震天的仙盟眾人,此刻見著沈硯這副神情,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噤了聲,隻敢偷偷交換著眼神,心底更是咯噔一聲,暗道要出事。
有些人已經在悄悄往後挪了挪,畢竟化神修士的怒火,可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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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隻是個餘威,也夠他們回去躺上三年五載的。
此刻的沈硯,腦海中就像是被一道驚雷給劈中了天靈蓋,嗡嗡作響。
當年南宮輕弦立於中州之巔,一句“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引得天下有誌之士趨之若鶩,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才立起了這仙盟的規矩。
可現在呢?她輕飄飄兩個字,就要把他堅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儘數交到一個弱冠之年的毛頭小子手裡?
沈硯周身的靈力翻湧得愈發厲害,化神威壓席捲開來,周遭的空間都被震得泛起細密的裂紋。他死死盯著林塵,眼底是滔天的憤怒。
他憑什麼,他何德何能,他纔多大,見過多少人心鬼蜮,曆過多少生死關隘?他懂什麼叫天下為公?懂什麼叫仙盟的大道?!
林塵卻不以為意的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地看著沈硯,手裡的黑刀還在吞吐著幽光,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風大不大。
“你家盟主,怎說。”
沈硯渾身一震,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渾身的力氣,深吸一口氣,怔怔地看著林塵,眼裡的光一點點地黯淡下去,嘴唇顫抖了半天,他才從嘴裡擠出來一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砸垮了在場所有仙盟修士的脊梁。
“可。”
說完,他佝僂著身子,緩緩轉身離開。
每踏一步,鬢邊就多一縷白髮,身形就彷彿老了百歲,方纔還威壓滔天的化神大能,此刻像個油儘燈枯的老人。
周遭的仙盟弟子,一個個紅了眼,攥緊了手裡的劍,看著沈硯,一股想與他同去的衝動在心中翻湧。
地上癱成爛泥的孫乾,拚了命地抬起頭,嗓子裡擠出嘶啞的聲音:“不能啊!”
林塵聽得這話,嘴角才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手腕一翻,黑刀霎那間消散於無形,周身上凜冽的殺伐之氣收斂了大半。
他側頭看了眼旁邊臉色煞白,還冇回過神的柳羨,心底輕歎了一聲,但願你能做好。
“柳師兄,覺得仙盟的道理如何!”
柳羨聽得林塵的問話,身子驟然一顫,才從方纔那股巨大的震撼中清醒了過來,下意識的便開口道。
“自然極好!”
林塵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柳羨,嘴角緩緩勾起。
隨後,整個人冇再說一句話,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