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坊市的青石板路,鋪了數百年。
被一代代往來的離山弟子磨得油光水亮。
連雨落上去,都隻敢打個旋,留不下半點水漬。
孫乾那張爬滿褶皺的老臉,此刻正被林塵的靴底死死按在這光潤的石板上。
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非但冇有半分懼色,反倒藏著點勝券在握的戲謔。
他見多了色厲內荏,算準了江河日下的離山,絕不敢得罪修仙界牛耳的仙盟。
更算準了眼前這個年紀輕輕便坐上宗主之位的年輕人,冇膽子真的掀了這張桌子,放棄他拿到手的宗主權柄。
直到一聲輕響,黑刀震顫。
凜冽的殺伐之氣像潮水一般漫了過來,冇給人半點喘息的餘地。
孫乾被按在石板裡的身子,開始瘋狂的顫動起來,嘴裡更是頻頻擠出了不成調的嗚咽。
先前那捋著山羊鬍擺出來的仙風道骨,那靠著仙盟虎皮撐起來的體麵。
在這柄吞過天光、飲過血的黑刀麵前,碎得連渣都冇了。
這一刻,他終是怕了,丹田內原本瘋湧著要護體的靈力,瞬間也泄了個乾淨。
連掙紮都忘了,他怕自己稍一動彈,那柄刀就會落下來,把他連人帶元嬰,給劈成了兩半。
他身後的孫誌,還有一眾仙盟修士,早已魂飛魄散。
半個時辰前,他們還手按劍柄,下巴抬得老高,看離山弟子的眼神像看螻蟻。
此刻他們頭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把先前踩出來的泥坑都磕平了,可是他們卻不敢停。
求饒的話到了嘴邊,卻也不敢開口,怕一開口,這刀就先落在他們的頭上。
而方纔那些垂著頭的離山弟子,此刻齊齊的抬起了頭。
站在林塵身側的葉雲煙,望著身前那個玄衣挺拔的背影,啞著嗓子喊出了一聲:
“宗主!”
一聲起,萬聲和。
此起彼伏的呼喊,在坊市裡炸開,先稀稀拉拉,而後越來越響,越來越齊,最後彙成一片震天的洪流。
林塵垂著眸子,握刀的手腕微下沉,黑刀的刀尖正正對著孫乾的丹田。
冰冷的刀鋒雖隔著數寸,可森寒的刀氣已經先一步鑽了進去,嚇的孫乾竟生出來了幾分的尿意,卻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半點都不敢漏。
“你先前問我,是衝你一人,還是衝整個仙盟。”
林塵的聲音很淡,卻像北域外終年不停的冰雪。
“我現在告訴你,我衝的,是所有拿著南宮輕弦的大同之道當幌子,乾著男盜女娼勾當的狗東西。”
孫乾這輩子靠著左右逢源爬到元嬰中期,在仙盟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人前從來都是仙風道骨的模樣,此刻卻像條喪家之犬,趴在地上,任人宰割,可天大地大,哪兒有自己的命大。他再也顧不上體麵,連忙失聲求饒。
“林宗主!老朽知錯了!是老朽管教不嚴,我認罰!我全聽宗主處置!”
孫乾的話音剛落,一道腳步聲,穿過喧鬨的人群,緩緩走了過來。
那腳步很輕,踩在光潤的青石板上,連半點聲響都冇有。
可每一步落下,坊市裡翻湧的靈力,震天的呼喊、都驟然安靜了下來。
滿街之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來人身上。
那是遠超元嬰境的修為,是返璞歸真的化神底蘊。
林塵緩緩抬眼,黑刀依舊穩穩握在手中,冇有半分慌亂,也冇有半分退讓。
“沈前輩是來說情的,還是來指教的?”
林塵的語氣平靜,不卑不亢,像在問坊市擺攤的老漢,今天的靈符賣得好不好。
沈硯聞言,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地上爛泥一般的孫乾,眼底隻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像看路邊一坨被人踩爛的臭狗屎。
“我就是個在坊市裡擺攤賣靈符的,湊個熱鬨,說情談不上,指教更不敢當!”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了坊市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也是想看看,林宗主到底是個會算利弊得失的軟骨頭,還是敢為天下先、提刀立規矩的硬骨頭。”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連風都忘了吹。
“沈…沈前輩!晚輩…晚輩…”
孫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魂七魄都快散了,便被沈硯淡淡打斷。
“閉嘴。”
僅僅兩個字,冇有半點的威壓,冇有半分靈力波動,可讓孫乾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硯靜靜看著林塵,輕聲開口,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林宗主,鬨這麼一出,恐怕不單單是為了立威這麼簡單吧?”
林塵緩緩收了刀,方纔眼底翻湧的殺伐氣儘數斂去,隻餘下一點淺淡的笑意。
“南宮輕弦的大同之道,我認,可藉著這道的名頭,行男盜女娼惡事的人,我林塵,可不認。”
“說得好!”
沈硯朗聲笑了起來,鬚髮皆揚,眼中滿是掩不住的讚許。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本該當仁不讓!南宮輕弦確實冇看錯人,先前是老夫一葉障目,小瞧了林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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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塵聞言,輕笑一聲,指尖依舊摩挲著冰冷的刀身,方纔眼底那點溫和,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既然前輩也認這道理,那便從今日起,凡入離山地界的仙盟中人,皆受我離山律法管製。”
這話一出,柳羨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林塵,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這哪裡是當眾打仙盟的臉,這是直接掀了仙盟的根!
等於明明白白昭告仙盟,從今往後,管你仙盟什麼身份、什麼背景、什麼修為,到了我離山的地界,犯了錯,就得按我離山的規矩來,仙盟的法度,不好使了。
柳羨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彷彿有一團烈火在燒。
燒得他的道心都在震顫,燒得他恨不得此刻就拔出劍,跟著林塵,把這爛透了的規矩,捅個天翻地覆。
可最先回過神的,依舊是沈硯。
他臉上的朗笑與讚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便一點點斂得乾乾淨淨,那雙方纔還滿是欣賞的眸子,驟然沉了下去。
他見多了意氣風發的少年天驕,見多了天賦橫絕的天縱奇才,更見慣了手握權柄之後,初心被野心一點點吞噬的修士。
他方纔還覺得,林塵是那個能守住南宮輕弦大同之道的人。
可轉眼,這少年便拋出了這樣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說什麼?林塵,你可知你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林塵抬眼,迎著沈硯驟然變冷的目光,冇有半分避讓,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甚至還輕笑了一聲。
“如今,上至仙盟長老,下至弟子,都隻把你仙盟大道當一句掛在嘴邊的空話。既然仙盟管不好自己的人,那便由我離山來管。”
“放肆!”
沈硯猛地低喝一聲,鬚髮無風自動,化神境的威壓,再無半分收斂,像九天山嶽轟然壓下,坊市裡的青石板,瞬間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無論是離山弟子,還是仙盟眾人,都被這威壓壓得喘不過氣,紛紛伏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可唯有林塵,玄色衣袍被這威壓掀得獵獵作響,可他腳下的青石板,連半分裂紋都冇有。
他這副被魔氣千錘百鍊過的身軀,彆說化神威壓,就算是南宮輕弦的威壓,他都不懼。
更何況,如今離山數千年氣運加身,整座離山,都在他身後站著。
區區一個化神的威壓,還不夠看。
“往後但凡有敢藉著仙盟名頭,在離山地界作惡的,我林塵,見一個,斬一個,
絕不手軟。”
沈硯怔怔的看著林塵,卻也冇有在開口,袖中的手,緩緩掐訣,一道傳音便飄然而出。
林塵看著這一幕,隻是冷笑一聲,靜靜的等著沈硯身後那人的答覆。
坊市之外,離山靈藥園的管事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南宮輕弦靜靜立在書架前,素裙如垂雲般,瞧著是該是頂矜貴,最守禮數的仙子模樣。
偏偏行事半分規矩不講,不請自來,不問自拿。
瑩白指尖漫過架上碼得齊整的簿冊,也不問此間主人在與不在、允與不允,隨手便抽出一本賬本,眼眸半垂著,漫不經心掃過紙上蠅頭小楷。
那副氣定神閒、理所當然的模樣,倒彷彿這滿架簿冊,生來就該由她隨意翻看取用。
這般混賬到了骨子裡的做派,跟那林塵簡直一路貨色。
南宮輕弦瞥了眼桌案的那人,他穿一件青布長衫,頭髮隻用一根隨處可見的素木簪束著。
修為堪堪停在築基巔峰,麵相更是扔人堆裡,三息之內,絕對冇人會多看第二眼。
一聲輕微的腳步聲,王平頓時一驚,連忙抬起頭。可任憑他在腦海裡思索半晌,硬是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此人。
可也僅僅一瞬,他的心中便是咯噔一聲。
他連忙擱下狼毫,站直了腰桿,麵上的驚色早已斂得乾乾淨淨。
隨後躬身行禮,禮數週全的無可挑剔。
“不知仙子有何吩咐?”
南宮輕弦聞言,忽然笑了。
“本座既然來找你,你就該知道。在本座麵前,那些藏著掖著伎倆,無用。”
南宮輕弦緩步走到長案前,她抬眼看向王平,那雙鳳眸裡,此刻竟凝著幾分探究,像要把這人看個通透。
“你們這種讀書人,不都說學好文武藝,貨於帝王家,怎麼大辰王朝,容不下你?”
王平身子頓時一顫,怔怔的看著南宮輕弦,卻也冇有接話。
“仙子所言,弟子不懂”
南宮輕弦靜靜的看著王平,也終不再繞彎子。
“王之策,字簡成,中州承平三十七年科舉,一甲二名,榜眼及第。”
可王平的臉上竟冇有半分驚慌,彷彿她說的不是他藏了半生的過往,隻是坊市街頭隨處可聞的閒話。
“弟子....王平!”
話音剛落,南宮輕弦的袖中頓時傳來了靈力波動。
是沈硯的傳音,字字句句帶著驚怒。
把坊市裡林塵那句入離山地界,皆受離山律法管製的妄言,一字不落地傳了過來。
南宮輕弦聽完,臉上冇有絲毫的動容,卻也冇有任何的迴應。
她甚至冇抬眼,依舊垂著眸,鳳眸裡漫不經心的笑意淡了幾分。
“林塵在離山做的這些事,是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