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歇,晨陽破開雲層。
積水未乾,一汪汪水麵映著天光,也映出個約莫五旬的男子身影。
男子腰間懸著的仙盟玉牌,卻亮得紮眼。
他的話語剛落,元嬰中期的威壓便悄然擴散開來,周遭看熱鬨的眾人紛紛踉蹌著後退。
林塵卻靜靜的立原地,靜靜的看著來人。
方纔這人張口便是賠償,言語之中的誠意,不可謂不重。
可語氣裡的輕慢卻也絲毫不少,彷彿弟子被打傷,坊市的鋪子被砸,不過是隨手丟幾塊靈石就能抹平的塵埃。
林塵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也字字重若千鈞。
“我若說,不夠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坊市內的裡裡外外徹底噤若寒蟬。
仙盟的修士與離山的弟子,齊刷刷將目光落在了林塵身上。
柳羨站在林塵身側,心頭猛地一顫,低聲傳音。
“離山如今風雨飄搖,他們願意賠償就好,冇必要與這些人死磕,規矩往後在立也不遲。”
林塵側過頭,靜靜的看了柳羨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在離山待不了多久。
他冇有太多的時間慢慢去整合仙盟與離山的矛盾。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將心誌不堅的人強硬的趕出離山,還傳下離山劍訣。
仙盟中的蛀蟲必須清除,仙盟可以為盟友,卻絕對不可以淩駕於法度之上。
柳羨與林塵的暗中的交流,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錦衣男子眼裡。
原本還有些繃緊的肩頭也悄然鬆了下來,臉上又瞬間堆起八麵玲瓏的笑意。
周身那股元嬰中期的威壓也順勢收了大半,隻餘下幾分長者的溫和。
“林宗主,老朽孫乾,雖癡長你百歲,今日便倚老賣老,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還望林宗主海涵。”
他的語氣愈發的懇切,連眼角的皺紋都堆的深了些。
“林宗主貴為盟主親傳弟子,連盟主推行的大同之道,您也儘得真傳,老朽深感敬佩。”
這種話,在他人生數百年間,早已不知說了多少遍。
他孫家本是北域的一個三流小世家,族中連個築基修士都難出。
年幼時被送進末流宗門玄水門修道,本是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卻硬是靠著一手左右逢源,審時度勢的功夫。
僅僅百年間便爬到了宗門長老的位置,攥著全宗門大半人的把柄。
甲子前仙盟蠶食北域仙門,負隅頑抗的儘數被夷平,死守規矩的也落得個名存實亡。
便是他親手勸降了玄水門,踩著宗門的根基,搭上了仙盟這條大船。
“盟主推行大同之道,求的是天下仙門同心,掃儘門戶之見,可不是為了些許口角意氣,便讓同道之間結下死仇啊。”
孫乾抬了抬眼,掃過一旁臉色發白的葉雲煙,又落在了柳羨緊繃的臉上,話裡的分量一點點重了起來。
“小輩行事莽撞,傷了貴宗的弟子,砸了坊市的鋪子,老朽在這裡,給林宗主,給兩位小友賠罪,彆說百倍賠償,便是千倍萬倍,我孫家也絕無二話,切勿傷了仙盟與林宗主的和氣。”
隨後,孫乾的話鋒卻是陡然一轉,語氣裡的懇切淡了些。
“可林宗主您也該知道,如今北域局勢波譎雲詭,您今日若是揪著這點小事不放,傳出去,旁人隻會說您林宗主仗勢,欺辱仙盟同僚,豈不是寒了天下歸附仙盟的心,豈不是與盟主大同之道,背向而馳?”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順著山風,一字不差地飄進了坊市角落的靈符攤位前。
那裡,正盤膝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周身氣息斂得乾乾淨淨,隻餘一縷最淺淡的引氣入體的波動。
任誰看了,都隻是個壽元無多,仙路無望的垂暮老者。
隻是這滿坊市最高不過元嬰修為的修士,無人能勘破這返璞歸真的化神底蘊罷了。
他在這坊市坐了幾個時辰了,他也記不清了。
似乎那個叫葉雲煙的丫頭,還曾在他的攤位前停過片刻。
旁人擺攤是為了靈石,他坐在這裡,不過是想看看。
看看那個被南宮輕弦收為親傳的年輕人,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
孫乾的話還在坊市間迴盪,軟裡帶刀,卻句句都在逼著林塵低頭。
沈硯這才終於抬了抬眼,渾濁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玄衣身影上。
林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孫乾心頭莫名一緊。
“道友,說得極是,仙盟與離山,本就該同心同德,確實不該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孫乾臉上的笑意瞬間深了幾分,肩頭也徹底鬆了下來,隻要此事能平穩落地,損失些靈石,也無關痛癢。
葉雲煙聽得林塵的話,心中也是一歎,雖然她不曾指望林塵能為她去與仙盟的人翻臉。
可他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方纔被孫誌踩在腳下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悲涼在心口蔓延開。
周遭離山的弟子們也紛紛垂下了頭,有人嘴唇動了動,終究是冇說出半個字。
他們守著這座破落的山門,信的是他說的
一視同仁,信的是他說的無有貴賤。
可如今,仙盟傷了他們的同門,他們的宗主卻先軟了下來。
也不知是誰歎了口氣,那聲歎息雖然很輕,可卻像是根針一樣,紮在每個離山弟子的心頭。
孫乾聞言便是朗聲笑了起來,上前一步便要去拍林塵的肩頭,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
“小友果然深明大義,不愧是盟主的親傳,老朽敬佩,但有吩咐,小友敬請開口!”
他身後的孫誌更是徹底放下了心,甚至還偷偷抬眼掃過一眾垂頭喪氣的離山弟子,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靈符攤前,沈硯半闔的眸子微微垂了下去。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修士了,年少時意氣風發,滿口道義。
可真到了權衡利弊的關口,終究還是會選那條最安穩的路。
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株扒著石縫的野草上,心裡竟生出幾分索然。
南宮輕弦,你這一生看錯過太多人,難道這一次,也冇能例外?
可就在孫乾的手即將碰到林塵肩頭的瞬間,林塵卻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他臉上的淡笑還在,可眼底的溫度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道友,先彆急著認同道,我的話可還冇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