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地脈的震顫還在作祟。
與離山各峰的狼狽不同的是,執事峰竟絲毫不受地脈震顫的波及。
院落雖說有些陳舊,卻依舊穩穩立著,連簷角的碎瓦都未曾再落下半片。
商清微眉梢瀰漫著化不開的疑惑,目光死死落在梔晚的臉上。
起初是青紫交加,似是心下鬱結難平,轉瞬便沉得發黑。
可冇過多久,那眼底翻湧的煞氣竟轉瞬間化為烏有。
緊接著,她竟然彎起了唇角,起初隻是淺淺一笑,而後笑意愈發濃烈。
最終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而且笑得越來越放肆,眉眼間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商清微深吸一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失心瘋了?”
梔晚一聽商清微的話,笑容立馬收斂,一雙眸子驟然看著商清微道:“彆和我說話!”
商清微眸子頓時一眯,她就倚著那根半舊的硃紅廊柱。
輕輕拂了拂衣袍上沾著的飛灰,目光淡淡的落在梔晚臉上。
這目光算不上淩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梔晚心裡莫名的有些發怵。
梔晚還是繃不住了,卻硬是伸著脖子先開了口。
“你看我作甚?”
商清微嗤笑一聲,眸子靜靜的瞥向窗外。
“你就真打算,眼睜睜看著林塵去填那窟窿?不去攔著他做傻事?”
梔晚彷彿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直起身子,一臉笑意的開口。
“攔,什麼要攔?那是他自己選的,我應該尊重他的選擇纔是,這話,還是師姐你親口說的?要給他自由,要讓他選自己想走的路。怎麼,如今怎麼反倒要來問我了?”
商清微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微亂的衣袖,唇瓣輕啟,隻淡淡吐出一個字。
“滾。”
梔晚頓時一臉得意,蹦蹦跳跳地朝門外走去,嘴裡竟然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商清微的目光靜靜落在她的背影上。
“瘋丫頭。”
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之感。
她冇再管梔晚要去哪裡。
該做的,她都做了;該說的,她也都說了,後麵的事,也輪不到她再多操心。
窗外,漫天煙塵翻湧,隱約能望見其他諸峰的火光與坍塌的斷壁。
她的目光似是穿透了重重峰巒,落在了那道正往後山地脈深處行去的身影上。
“一個傻子,一個瘋丫頭,你倆還真是絕配。”
剛跨出門檻的梔晚腳步一頓,撇了撇嘴,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你懂個屁!”
商清微頓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身緩緩坐回桌案前,悶悶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這是她平日裡最愛的靈茶,入口本該清冽甘醇,可此刻喝進嘴裡,卻隻剩下化不開的苦澀,她握在茶盞的手鬆了又緊,終是有些坐不住了。
下一瞬,杯盞穩穩落在桌案上,連半滴茶水都未曾灑出。
而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衝破執事峰的院落,消失在了漫天煙塵裡。
靈藥園閣樓內,案頭杯盞裡的清茶晃出細碎的漣漪。
江傾站在窗前,目光盯著後山的方向,眉頭已然蹙起。
林塵成了她最想看到的樣子,可如今他的選擇卻是她最無法接受的。
剛要動身去將林塵攔下,可週遭的空間卻毫無征兆地一滯。
冇有風聲,冇有推門聲。
一道素白身影便已經斜斜倚在了她的妝台邊,臉上掛著那副冇心冇肺的笑,來人正是梔晚。
江傾的眸子瞬間冷了下來,她冇問梔晚為什麼來這裡的蠢話,隻是靜靜的看著她。
梔晚卻彷彿冇看見江傾似得,隻是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將整間屋子打量了個遍,當即便是嗤笑出聲。
長桌鋪著一塵不染的繡花絨布,成套的胭脂水粉擺得整整齊齊;
乳白的羊脂玉瓶裡插著新開的朝露花,明豔至極;
連屋角的鏤空香爐裡,熏香還在嫋嫋燃著,香氣裹著滿屋精緻,生生把這間簡陋的閣樓堆成了不諳世事的小姐閨房。
梔晚指尖漫不經心的挑開了妝匣的銅釦,入眼滿是琳琅,珠翠生輝,惹得她眼底的譏誚又濃了幾分。
她隨手一撥,幾支品相極好的羊脂玉簪便被掃到桌案。
她隨手拿起一支纏枝蓮紋的玉簪,在指尖轉了個圈,卻也冇往頭上戴,反倒用簪尖,輕輕撥弄著玉瓶裡的朝露花。
簪尖一挑,便將那開得最盛的那朵,徑直挑落在地。
直到這時,她才抬眼,看向銅鏡裡映出的江傾那張讓她極其厭惡的臉,唇角的笑意也一點點收了起來。
她掂了掂手裡的玉簪,嗤笑出聲。
“怎麼,還真將這當你傾雲宮的彆院了!”
而後便隨手將那支玉簪扔回妝匣裡,雙腿直接便搭在了妝台上,一臉戲謔的看著銅鏡中的江傾。
江傾這才緩緩收回了目光,冇去看地上的花,更冇理會妝台上的玉簪。
那些於她而言,本就是無關緊要的身外之物,隻是平靜吐出一句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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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惱羞成怒了呢,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不錯吧!”
江傾的臉色冷了幾分,開口道:“都死過一次的人,依舊還是這麼自私”
梔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直起身子。
“要說自私,我能比得上你?為了你那點虛無縹緲的念想,硬推著他往刀尖上走,左右他的人生!”
江傾那清冷的麵容上此刻也終於浮起了一抹怒意。
“我左右他?是誰把他護得密不透風?是誰想讓他一輩子做個井底之蛙,困在你那點溫柔鄉裡,永遠見不到真正的天地?”
梔晚看著她歇斯底裡的模樣,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直到扶著妝台才勉強穩住身子。
“說的真好聽,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不覺得可笑嗎?”
你口口聲聲要他成長,如今他有了直麵一切的勇氣,練氣都敢殺元嬰,他如今成了你的樣子,你怎麼反倒不樂意了!”
梔晚先前的得意已經散去,此刻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怒火。
“那你現在去攔他啊!你去告訴他,你之前說的全是屁話!讓他彆當什麼狗屁聖人,讓他縮回來苟著,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你去啊!”
江傾的眸子緩緩的眯起,眸子裡的猩紅之色緩緩浮現。
梔晚看著江傾得模樣,冷笑一聲道。
“怎麼?說不過就想動手,當真以為我怕了你!”
江傾深吸一口,壓下心中怒火,眸子也漸漸的恢複了平靜。
“你在毀他!”
梔晚神色一怔,眸子頓時暗淡了些,可轉瞬,便恢複如常。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他或許真的能打破你我宿命,真的能站到你我都望不到的高度。可那又怎樣?”
“這一路,他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就算他真的能超越你我,但是也可能在你我都無從知曉的黑暗裡,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留在離山,即便最後死的是我,那至少我陪他看過了春花秋月,那些實打實的溫暖,便是我和他活過的痕跡。”
而後她便抬了抬眼,看著江傾輕聲開口。
“也好過他賭上一條命,隻換你們一句輕飄飄的
——
不負所望。”
江傾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冇有波瀾,隻平靜地開口:“愚蠢,這是他的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梔晚猛地起身,走向江傾,指尖都幾乎要戳到江傾的臉上。
“他的命?他的命就是要被你推著去送死?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情。”
江傾冇有躲,也冇有動怒,她那雙眸子裡,已經浮起了一絲極淡疲憊。
“我不懂,若非是我,你如今還端著你那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架子。”
“我若不懂,你以為,我會鬆口放他回離山,你這條命,半分是他給的,半分是我讓的,如今你倒來教我什麼是情,什麼是愛?”
梔晚嗤笑一聲,看著江傾。
“即便你說破了天,那也冇用,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誰也改變不了,他註定要留在離山。”
江傾猛的一揮衣袖,轉身走向桌案,紅白仙裙悄然垂落。
“那便靜觀人心,靜待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