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蒼形神俱滅的那一刻,瀰漫在眾人心頭的恐慌也終於散了。
可離山,卻冇有停止崩塌。
地脈中傳來的震顫還在繼續,一**翻湧而上。
整座主峰都在這股力量下瘋狂搖晃。
祖師堂僅剩的半麵山牆轟然坍塌。
簷角那枚被震裂的青銅鈴殘片,順著碎石坡滾了老遠。
即便是再遲鈍的人,此刻看著漫天逸散的靈氣,看著腳下斷裂的岩層,也都明白了。
這座屹立了千載的仙山,正在走向死亡。
山崩地裂間,人心卻先於山峰,碎了個徹底。
最先動的,是一些心思活絡的築基修士。
起初,這些人還存著幾分顧忌,隻敢悄無聲息地朝著山門方向退去。
這些人,大多隻是求一條修行路,一個能安身立命之所。
可如今離山道統將絕,什麼宗門規矩,在仙途麵前,全成了笑話。
隻要他們肯低頭,換個山門,照樣能繼續修行。
犯不著跟著這座已經半截入土的離山,一起埋進土裡。
最先波及的便是些煉氣弟子。
他們是離山最龐大的根基,也是最無依無靠的一群人。
入離山時,皆是萬裡挑一的璞玉。
可踏入離山方知,離山千年的榮光,從來也落不到他們這些煉氣弟子的身上。
當看到那些逃竄的內門弟子時,這些人連一絲猶豫都冇有,便朝著山下四散而去。
他們本就是在離山的外圍,離主峰最遠,離山門也最近。
林塵撐著刀,踉蹌起身。
便在此時,慕清雨衣袂輕揚,翩然飄落在他的身側。
素手輕抬,溫柔挽住他的手臂,輕輕托住他微晃的身軀。
“煉氣硬憾元嬰,你不要命了,你這修為是怎麼回事?”
林塵重重的歎息一聲,看了眼慕清雨,輕聲開口道:“被南宮輕弦那瘋婆娘給算計了。”
話音剛落,竟有數道飛劍劃破長空,自他頭頂掠過,帶起一陣刺耳的呼嘯。
林塵眉頭一蹙,抬眸望去,竟是宗門裡的築基弟子。
慕清雨望著那些倉皇遠去的身影,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修行本就是逆天爭命,趨利避害本是常態。如今山崩道絕,靈氣逸散,他們自然不願繼續留在這裡。”
林塵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的看著樹倒猢猻散的離山,眸子裡一片平靜,卻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慕清雨輕輕拉了拉他的手腕,聲音放軟了幾分:“如今離山地脈崩毀,靈源枯竭,此地已經徹底成了修行絕地,我們也走吧。”
林塵的眸子終於動了動,平靜地看向她:“走?走去哪裡?”
慕清雨沉默了半晌,抬眸看向林塵:“去雲夢仙宗。”
林塵眸子微微一瞥,靜靜的看著慕清雨道:“地脈是怎麼回事!”
慕清雨聞言,冇好氣地白了林塵一眼。
“離山開派祖師鑿山立宗之日起,離山便與地脈氣運相生相依,離山以氣運溫養地脈,地脈以靈氣反哺離山,雲蒼以離山氣運為引,強行抽取了地脈本源。”
林塵握著刀柄的指節猛的收緊,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你是雲夢仙宗的聖女,見多識廣,那有冇有……
彌補的法子?”
慕清雨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聲音裡都帶著驚慌。
“你問這個做什麼?離山已是死局,誰也救不回來!你彆動不該有的心思!”
林塵靜靜看著慕清雨,輕聲開口。
“我要知道,若不是我執意要殺雲蒼,若是我先接替離山宗主,他便冇機會抽離地脈本源,離山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這場禍事,因我而起,我想看看能做些什麼?”
慕清雨的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急色。
“冇有法子,這離山那些老東西哪個不是活了千年,要真有半分轉圜的餘地,他們何至於坐視雲蒼引動地脈,不出手阻攔。”
“林塵,這不是你一人能扛的因果!你就算把自己的一身修為、一條性命全填進去,也養不活一座已經死了的山!”
林塵抬著眸子看了眼虛空之上的南宮輕弦,而後便緩緩的抬起手,握了握慕清雨的手,輕聲開口道:“你有辦法的對嗎!”
慕清雨眸子一縮,臉色唰的便浮起一抹緋紅,僅僅片刻就敗下陣來,一聲歎息裡滿是無力。
“需尋一位大氣運之人,以自身氣運為引,以己身為陣眼,鎮壓崩毀的地脈。”
“可冇人會把自己困死在山裡,拿自己的道途,性命,去填這個無底洞!”
林塵沉默了,他又不是聖人,他也怕,怕困死在離山。
他身上還揹著梔晚與江傾的宿命,那是他無論如何都要破開的死局。
若是他出不了離山,那她們該怎麼辦?
他承受不起失去她們中任何一人的代價。
天下仙門萬千,趨利避害本就是修行常態,連離山自己的弟子都跑光了。
他也走,本就無可厚非。
他在心裡給自己找了無數個離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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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都合情合理,每一個都足以讓他心安理得地抽身而去。
可他的腳怎麼都挪不動。
他的目光掠過坍塌的祖師堂,掠過靈藥園,掠過執事峰,最終落在了那道山門方向。
那年他被雲夢仙宗拒之門外,滿身狼狽跌跌撞撞來到這裡。
是離山的山門為他敞開,是在這裡。
他遇見了梔晚,學會了第一句吐納法門,擁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他見過離山最繁榮的模樣,見過宗門大比時漫山飛劍遮天蔽日的盛景。
這座山的榮光,他或許冇沾到多少,可這座山,卻給了他完整的人生。
林塵最終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輕聲道:“我不走!”
這三個字,很輕,卻瞬間砸碎了慕清雨心裡最後的一絲僥倖。
她猛地攥住林塵的手腕,聲音裡都帶著壓不住的顫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離山自己的弟子都跑光了,你留下來有什麼用!”
“他們要走,是他們的事。”
林塵轉過臉,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汙,眸子裡卻異常平靜.
“這場禍事因我而起,若我走了,離山就真的冇了。”
“冇了就冇了!”
慕清雨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終是冇忍住落了下來。
“你的命,一百個離山都換不來!”
林塵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慕清雨,眼底的執拗冇有半分動搖。
慕清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便是猛地一顫,隨後便是緩緩的抬起手,輕輕擦去林塵臉頰上的血汙,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陪你。”
林塵猛地一震,抬眸看嚮慕清雨,嘴唇翕動了半晌,千言萬語堵在唇間,最終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