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虛空。
南宮輕弦懸立其間,廣袖每一次拂動。
數千枚符文便如流螢般傾瀉而出。
符文砸入龜裂的大地,轉瞬織就一道金色結界,死死封住地脈中翻湧而出的本源之氣。
可這,終究隻是杯水車薪。
她指尖掐訣快得隻剩殘影,額角已瀰漫上一層細密的冷汗。
可這離山的震顫卻是一陣強過一陣。
地縫越撕越闊,她佈下的結界,不過瞬息,便被吞得個乾乾淨淨。
可就在此時,南宮輕弦眸色驟然一縮。
目光穿透漫天煙塵飛石,落在那條蜿蜒山路上。
林塵提著黑刀,一步一步,踏在隨時崩毀的山岩上。
每一步落下,都有碎石自他腳邊滾落,墜入萬丈的深淵。
慕清雨寸步不離跟在身側,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隻剩下化不開的焦灼,就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止不住顫抖。
而疑惑隻在南宮輕弦眼底一閃,便徹底瞭然。
除了慕清雨,冇人會將那以身鎮脈的法子,告訴林塵。
她眸中驟然迸出一抹寒芒,心底暗罵一聲多事。
在她眼裡,離山隻是林塵的起點,絕不該是他的終點。
她佈下這麼多年的局,便是要推著這身負逆天氣運的少年,一步步登臨仙道之巔,扛起整個仙盟的未來。
怎可眼睜睜看他,將自己活活困死在離山。
一道靈力傳音,驟然鑽入林塵耳中。
“回去,這裡還輪不到你來逞能。”
林塵腳步猛地一頓。
慕清雨的心,在這一刻驟然停跳。
她抬眼望向身側少年,眸中燃起一絲近乎哀求的希冀。
他聽進去了,他難道想通了。
可她終究冇問一句,林塵想做什麼,她便陪著,隻是她的指尖攥得越來越緊,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而徐陽鬚髮被罡風掀得狂亂飛舞,望著滿目瘡痍的離山,眼底是化不開的自責和悔恨。
是他,當年力排眾議,扶雲蒼擔任宗主;
是他,親手將離山千年氣運,整座山門,交到雲蒼的手中。
如今離山千載道統毀於一旦,弟子奔逃四散。
他纔是那個罪無可赦之人。
他愧對列位祖師,愧對死在這場浩劫中的弟子。
他身軀在罡風中微顫,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唇間,最終隻化作一聲無力的長歎。
就在這人心惶惶,離山將傾之際。
林塵立在了地脈裂縫邊緣。
腳下是深淵萬丈,身後是倉皇奔逃的弟子,是即將化為飛灰的離山。
他緩緩轉身,黑刀拄地,衣衫早已破爛不堪,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他冇有迴應南宮輕弦的傳音,隻是偏頭,望向身側慕清雨。
“該怎麼做。”
慕清雨身軀猛地一顫,一路強壓的淚水終於崩落,順著臉頰滑落。
“你還有更多選擇,更好的選擇。”
林塵望著她滿臉淚痕,低笑一聲。
伸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淚珠,又捏了捏她軟嫩臉頰。
“哭什麼,又不是去死。不過留在離山,給你們做個守山的山神罷了。”
慕清雨本是梨花帶雨,淚珠還在眼眶裡打轉,被林塵這句話噎得一怔,瞬間哭笑不得。
嘴角賭氣下撇,卻又忍不住微微上揚,又哭又笑,那模樣狼狽至極。
林塵見慕清雨這副模樣,又低笑兩聲,湊近輕聲打趣幾句,直到將她眼底的憂愁散去大半,才緩緩收了笑意,在心底極輕的歎息一聲。
他也並非毫無依仗,怎會甘願困守在這離山方寸之間。
那日被梔晚收走的昊天鏡,那鏡像能與他本源相連,還能擁有他的紫氣。
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便以鏡中分身替他守山便是。
大不了,往後少出遠門,待他日修為大成,再尋化解之法。
林塵反手便將黑刀狠狠刺入地麵,深吸一口氣。
鴻蒙紫氣便自丹田之中,轟然席捲而出。
那是他的道基之本,氣運之根。
不張揚,也不狂躁,卻帶著開天辟地之初便存的厚重紫意,順著深不見底的地脈,奔湧而下。
這般毫無保留灌入崩碎地脈,無異於以自身道基,填補離山這天塌的缺口。
虛空之上,南宮輕弦身形驟然僵住。
望著那道沉入地脈的紫氣,一聲帶著顫音的怒罵脫口而出:“愚蠢!”
可她剛要動身阻攔,便被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鎖定,半步都再難以移動。
靈藥園閣樓內,梔晚托著腮,唇角笑意越揚越深。
她轉頭瞥了一眼身旁江傾,手腳麻利將桌案上胭脂水粉儘數收入絨布內,遞到江傾麵前,笑得眉眼彎彎。
“行了,家當都給你收拾好,慢走不送。”
江傾卻隻是靜靜看了梔晚一眼,未曾挪動半步,隻是眸子的寒芒越發深邃。
而正與徐陽合力維穩地脈的費豫,望著林塵那道身影,整個人僵在原地。
在他心中,林塵是離山變數,是禍端,是遲早毀了山門的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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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眼中的“災星”,正以自身的未來救離山。
他臉上如同被人狠狠抽了千百記耳光,火辣辣的疼。
想起此前對林塵的百般不屑,在徐陽麵前的屢次構陷,隻覺羞愧難當,更是無地自容。
心底那股根深蒂固的偏見,在這一刻,轟然碎裂,他猛地撩起衣袍,對著林塵所在方向,深深俯首,行下唯有離山曆代宗主繼位時,方可施行的九叩大禮。
他聲音穿透虛空,壓過地脈轟鳴,擲地有聲:“離山弟子費豫,此前有眼無珠,不識宗主風骨,多有冒犯,實乃罪該萬死!”
這一拜,就連南宮輕弦,都為之側目。
緊接著,第二名弟子撩袍躬身,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也是異常的清亮。
“願隨宗主,誓死守山!”
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仍留在山上的離山弟子,此刻齊齊朝著林塵跪拜下去。
漫山遍野,儘是躬身俯首的身影,震徹山穀的誓言一聲高過一聲。
此前認林塵為宗主,是是迫於南宮輕弦無上威勢,是不得已的妥協。
而今日,他們親眼見少年風骨,是從心底,真正認下了這位少年宗主。
往後誰再敢說林塵為魔修,他們手中靈劍,第一個不答應。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穩穩落於林塵身側。
一手按住了林塵的肩頭,硬生生打斷了林塵即將徹底融合地脈的紫氣。
“小子,我們這些老骨頭還冇死絕呢,輪不到你一個小輩,來搶這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