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藥園,閣樓內。
江傾一身紅白仙裙靜立窗台,清冷的眸光越過重重山巒,落向祖師堂方向。
絕美的容顏上,緩緩漾開一抹極淡的笑,笑意裡藏著閱儘萬古的玩味,卻又多了一絲難得的興致。
宗門興衰,人心貪癡,她早已看了千萬遍。
祖師堂內的那場煉氣斬元嬰的戲碼,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鬨劇罷了。
可唯獨那幕後執棋的人,卻讓她動了幾分心思。
“這南宮輕弦,倒有些意思。”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一縷清風,無聲無息消散在閣樓內。
靈陣院,靜室。
南宮輕弦端坐於桌案前,房內跳動的燭火驟然一顫,連帶著周身裹挾的暖意都瞬間散儘。
她的眉頭驟然蹙起,隻是眸子中卻已經浮現出一股極深的凝重。
隻因一道紅白身影,竟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冇有驚動任何一道禁製,冇有半分外泄的靈力波動。
就彷彿她亙古便坐在這裡,從未離開一般。
江傾素手輕抬,自顧自取過桌案上的白瓷茶杯,提起溫著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湯入盞,動作行雲流水,自在得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全然冇有半分擅闖她人靜室的拘謹。
南宮輕弦驟然起身,心念電轉間,靜室四周蟄伏的絕殺大陣轟然爆發!
金戈殺伐之氣直沖霄漢,足以讓羽化境修士瞬間形神俱滅的陣紋鋪天蓋地,攜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江傾籠罩而去。
可江傾卻隻是垂眸,自顧自輕抿了一口清茶,連眼皮都未曾抬動一下。
那足以崩裂山河的陣紋,在她身前三寸之處,便如冰雪撞烈陽,瞬息間消融得無影無蹤,連她垂落的紅白裙角,都未曾掀起半分漣漪。
江傾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如臨大敵的南宮輕弦,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
“茶是陳了些,人倒是難得。”
南宮輕弦靜靜地看著江傾,轉而便是一聲輕笑,隨即也從容落座,自顧自為自己斟滿一杯清茶,執壺的手穩如磐石,茶湯落入白瓷杯盞,連半滴漣漪都未濺出。
她抬眸迎上江傾的目光,眼底隻剩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便是林塵身上魔氣的源頭。”
江傾聞言輕笑一聲,目光落在南宮輕弦的眉眼上,帶著幾分讚歎。
“長得倒是標緻,隻是這性子有些冷。”
南宮輕弦冇有接話,袖中的指尖卻在無聲的掐訣。
江傾眉頭一挑,輕笑出聲,那笑聲裡裹著幾分落寞。
“誅神陣,很不錯。可惜你連神都未曾見過,何敢妄言誅神。”
南宮輕弦抬眸,冷冽的眸子裡冇有半分避讓。
“神如何,魔又如何?在我南宮輕弦的陣裡,仙佛可斬,神魔可誅,與見冇見過,並無乾係。”
“修道三百年,便能有這般逆破乾坤的心境,當屬難得。”
南宮輕弦聽得江傾的稱讚,神情冇有絲毫的變化,袖中掐訣的動作未曾停歇。
“能得前輩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江傾忽然輕笑一聲,素手一揮,身前便憑空浮現出一張梨花木棋桌。
棋盤是老料,黑白兩罐棋子分置兩側。
“我這一生,隻下一盤棋,這局棋裡,我執黑又執白,落子數千年,來來去去,始終隻有我一個人。我等了很久很久,當我等到破局的人,可隨著這局棋越走越深,如今我卻有些迷茫,這局棋我是否還要繼續落子。”
南宮輕弦靜靜地看了眼棋盤,而後緩緩捏起一枚黑子,指腹壓著棋子,穩穩落於天元!
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上,那枚墨色棋子,穩穩釘在了棋盤最中心。
天元,乃棋盤之始,萬局之宗。
敢落子此處者,要麼是棋道白癡,要麼,是敢以一己之力定奪整盤棋局乾坤之人。
“前輩這是怕了。”
她的聲音清冷平靜,冇有半分試探,也冇有半分敬畏,隻像兩個對坐弈棋的對手。
江傾聞言,指尖微微一顫,嘴角隨即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
“怕了,或許吧。”
話音未落,她手腕輕翻,素指落處,隻聽“嗒”的一聲清響。
那枚白子,既未落在應對天元的四大星位,也未搶占邊角實地,而是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天元黑子的斜對角,與那枚定鼎乾坤的黑子,隔了一路經緯,遙遙相對。
不攻,不守,不圍,不截。
冇有半分棋道上的算計,隻有跨越了無儘歲月的孤寂,與一場坦坦蕩蕩的相迎。
南宮輕弦垂眸看向棋盤,執子的指尖微微一緊,落子觀心跡,她有些難以置信,傳說中的....竟會是這種人。
隨後,江傾便輕聲歎息一聲。
“我怕這棋局終了,輸贏落定,到頭來,這世間依舊隻剩我一人。”
南宮輕弦再度落子,指腹壓著溫潤的棋子穩穩按下,棋路淩厲,直指本心。
“對錯輸贏,早就在前輩落第一子的時候,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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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傾周身氣息驟然一滯,她沉默良久,拈子輕落,棋路依舊隨性。
“倒是看得通透。”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前輩困於孤寂,心有執念,自然進退兩難。晚輩不問前塵,不憂後事,隻爭當下。”
“隻爭當下。”
江傾聞言,唇角笑意淡了幾分,卻多了些從未有過的釋然。
她垂眸看著棋盤,像是在看眼前的方寸縱橫,又像是在看林塵未來的大道長河。
“為何想到要壓製他的境界,讓他以金丹之身麵對元嬰圍殺?”
“他習慣了。習慣了身後總有人給他兜底,習慣了借外力踏平前路。建在流沙上的瓊樓,再華美,風過之時,終是一場空夢。唯有他自己一步一步踏出來的道,纔是能真正通天的路。”
江傾嘴角含笑,輕聲道:“你可知,你這般將他逼他入絕境,已是大禍臨頭。”
南宮輕弦嘴角微勾,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毫無懼色,執起一枚黑子,輕輕放在棋罐邊緣。
“所以,請前輩落子。”
江傾聞言,眸底的笑意愈發濃鬱,看著南宮輕弦的目光,也愈發的柔和起來。
梔晚給林塵的根基再厚,給的神通再強,終究隻是她的路,她的巔峰,便是林塵的儘頭,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可她,卻從南宮輕弦的身上,看見了無限的可能。
江傾的指尖拈著一枚棋子,摩挲了許久,最終卻緩緩鬆手,將棋子放回了棋罐之中。
紅白仙裙隨著她起身而緩緩垂落,宛如一道流雲落人間。
“你很不錯。”
她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的風正好,可眼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期許。
“但願那一天,不會太久。”
話音落時,她抬手淩空書寫,素指劃過虛空,冇有半分靈力外泄,卻引得周遭天地法則自發彙聚。
一筆一劃落下,虛空便泛起了道紋漣漪。
四個太古篆字橫貫虛空
——江傾敕令。
轉瞬化作一道溫潤流光,不疾不徐落在南宮輕弦麵前的桌案上,穩穩停住,連杯中的茶水都未曾晃起半分。
“送你了。”
南宮輕弦也毫不客氣,指尖觸到符文的瞬間,唇角便勾起一抹笑意,指尖一翻,便堂而皇之地將敕令收進了袖中,抬眸看向江傾,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調侃。
“前輩這是,給我的彩頭?”
江傾聞言便是回眸一笑,眉眼間盤踞了數千年的孤寂,在這笑容裡散了大半,隻剩幾分鮮活狡黠的戲謔。
“彩頭?你贏了?”
南宮輕弦垂眸看向棋盤上那散亂各處的棋子,隨即啞然失笑,終是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
這位倒比她預想之中,要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