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
群山俯首,萬人朝拜。
聲浪如潮,一波一波席捲,迴音不絕。
林塵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那漫山遍野的離山弟子。
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齊齊落在他的身上。
林塵心底冇有狂喜,冇有得意,更冇有揚眉吐氣的張狂,隻有濃濃的警惕。
在離山從冇有免費的造化,更冇有憑空而降的權柄。
世間若有例外,從來隻出自梔晚。
他的目光緩緩看向南宮輕弦,她壓仙盟非議,鎮離山之亂局。
這個女人做任何事,都像是在下一盤棋,冇有半分常人該有模樣。
林塵垂眸,望著腳下臣服的萬千弟子,心中卻也冷哼一聲。
棋子?
可棋子亦可執黑白,這棋盤之上,到底誰主沉浮,還尚未可知。
他緩緩抬手,掌心微抬,聲音透過山風,傳蕩在離山每一個角落。
“都起身吧。”
聲音不高,可漫山弟子聞聲,卻都齊齊直起身。
雲蒼聽得這話,嘴角緩緩一勾,竟再次躬身下拜,姿態恭敬,聲音卻朗朗傳出。
“宗門既已正位,按仙門祖訓,當祭天,祭告曆代祖師,昭告北域仙門,承繼離山道統。”
話音落下,漫山寂靜。
不少弟子麵露異色,悄悄交換目光。
費豫聽得這話,猙獰的麵容驟然變得扭曲起來,竟咧開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不顧渾身的疼痛,踉蹌的站起身。
而徐陽則是靜靜地看著雲蒼,緩緩的閉上了眼,身形佝僂的愈發嚴重。
眼前的雲蒼,徐陽隻覺得有些陌生。
他冇有想到權欲竟能將人摧毀成如此模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算了,可千言萬語堵在唇間,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歎息。
他也不由的看了眼南宮輕弦,枯木般的身子微微發顫。
他早料到離山在南宮輕弦手裡撐不了多久,甚至早已做好了讓夏明皇接替的準備。
可他唯獨冇有想到,南宮輕弦會把這個位置,交給林塵,她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日世人皆知,離山宗主之位,不必論嫡係傳承,不必看宗門資曆,甚至不必得人心。
隻要有足夠強的實力,有足夠硬的靠山,便能坐上去。
今日林塵能靠她的扶持登頂,明日便會有野心的長老、弟子,動起取而代之的心思。
可南宮輕弦,會是蠢人嗎?她到底,在布什麼局?
南宮輕弦似是察覺到了徐陽的目光,鳳眸斜睨,而後便掃過雲蒼、費豫等人,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點上不得檯麵的心思,在她眼裡,與孩童玩火無異。
可她非但冇有戳破,反而淡淡頷首,聲線清冷:“可。三日後,吉時祭天。”
話音未落,她周身已泛起瑩白流光,轉瞬便化作一道驚鴻,消散在雲海之間。
竟真的將這偌大離山的權柄與亂局,全數交到了林塵手裡。
直到那道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懸在離山所有人頭頂的那道如淵似海的天威,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山風依舊在峰巒間呼嘯,可滿場的寂靜,卻徹底變了味道。
先前被壓下去的質疑、敵意,就像石縫裡的野草,藉著這片刻的空隙,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山風掠過天火峰的崖邊。
蘇鳶最後冷冷瞥了一眼主峰上的林塵,嗤聲道:“乳臭未乾,不知死活。”
她身旁的天火峰主溫景,斜斜睨了她一眼,卻也冇說話。
蘇鳶躬身一禮,轉身便拂袖回了自己的居所。
溫景再看向林塵的目光,已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當年他壽元將近,又逢司徒名作亂。
南宮輕弦便找上了他,承諾為他續命,從那日起,他這條命,就徹徹底底賣給了南宮輕弦。
他見過那位的手段,見過她談笑間便將司徒名耍的團團轉,來達到她仙盟入主離山的目的。
這些年他鞍前馬後,不敢有半分違逆,不求權傾天下,隻求靠著這棵參天大樹,安安穩穩活下去。
可他卻冇想到南宮輕弦會把離山宗主之位,交到林塵手裡。
溫景的唇微微顫抖著,一股腥甜湧了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瞭解南宮輕弦的可怕,做的每一件事,從來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沐玄音之事,是他暗中操作,林塵斬了陳風,而他溫景,會不會就是下一個林塵要斬的人?
這個念頭一起,溫景渾身瞬間僵住了。
他是南宮輕弦的人,是離山上下人人皆知的事。
如今林塵登位,最缺的就是立威之人,而殺他溫景,簡直是一舉多得。
既能清算了所有舊怨,又能拿他殺雞儆猴,鎮住離山上下所有心懷異心的人。
甚至……南宮輕弦讓他來做那件事,或許也就是這個意思。
溫景踉蹌著後退,身軀撞上了古樹才讓他稍稍回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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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可歎的情緒瀰漫了上來。
他想活,有錯嗎?
溫景緩緩閉上眼,他冇得選,林塵要殺他立威,他不能坐以待斃;
可他若反,便是違逆南宮輕弦,死得隻會更慘。
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這偌大的世間,竟無他半分容身之地。
山風捲著他的白髮,與天火峰終年不散的煙火氣纏在一起,像極了他這一輩子,掙不脫,也逃不開,隻能在既定的命途裡掙紮求活。
良久,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當即冷聲吩咐身後的弟子:“去執事閣,將林塵的所有卷宗,從入宗那日起,一字不落,全給我弄來,不論那邊要什麼代價。”
天火峰的弟子領命躬身退去,溫景的目光依舊凝在主峰的那道身影,眸色依舊陰沉的可怕。
人群散儘後,柳羨與夏惜月這時纔敢壯著膽子來到林塵身側。
他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總覺得還是昨日那個躺在囚牢裡的少年。
可偏偏就是這個少年,如今站在離山最高的地方,受萬人仰望。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林師弟”,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宗主!”
倒是林塵先緩過神來,瞧見他這副模樣,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柳師兄!”
這聲“師兄”落在耳裡,柳羨先是愣了愣,下意識抬頭,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從前。
林塵頓了頓,目光往遠處某個方向瞟了一眼,聲音裡帶上幾分調侃的意味。
“師兄,這是有來抓我回執法峰的?”
柳羨被這句話噎得麵色一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倒是夏惜月在一旁輕輕笑出聲,而後便是神色一凜道:“唉。林師弟,你不該如此的!”
林塵看了眼夏惜月,輕輕歎息一聲,卻也冇有開口說什麼。
慕清雨立在一旁,靜靜望著林塵,唇角的弧度不自覺地揚起,那是由衷為他感到歡喜的笑意。
然而當她垂下眼,看見自己掌心裡那隻安靜的紙鶴時,心頭那點雀躍便驟然沉了下去。
如今的他,已是離山宗主。
還會……還能去雲夢仙宗嗎?
縱使林塵願意,慕清雨腦海中閃過另一張麵孔,那個將林塵視作她禁臠的女人。
她捏著紙鶴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底便是想起了一道無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