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峰。
柳羨指尖緩緩叩著玉簡。
“沐玄音……”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嗓音裡都透著股子疲憊。
真是一個都不讓人省心。
袖袍猛地一甩,玉簡化作流光冇入衣袖。
“點一隊執法弟子,隨我去執事閣。”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禦劍出了執法峰。
劍光如虹,劃破天際。
柳羨立於首位,衣袂當風。
目光掠過下方蜿蜒的山道與連綿的殿宇。
忽然,靈陣院的青石小徑上。
一道緩自獨行的身影出現在了柳羨的視野中。
柳羨驟然抬起手,果斷的開口:“你們先行。”
還不等眾人反應,他劍訣一引,腳下飛劍驟然劃出一道優雅的劍光。
隨後便輕盈地落在那道身影三步之外。
林塵看著柳羨的出現有些疑惑,但還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柳師兄,你這是。”
柳羨言簡意賅,向前走了兩步與林塵並肩而立。
“我正要去執事閣,捉拿沐玄音。”
林塵眸子驟然一眯,轉頭看向柳羨。
“玄音,犯了何事?”
柳羨將玉簡攤在林塵麵前:“你自己看吧。”
林塵注入一絲靈力,玉簡微光浮動,其內的訊息直接映入識海。
訊息連貫,細節分明,尤其是沐玄音最後那逸散的魔氣,都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林塵越是探查,他的心便越是冰冷。
玄音還那麼小,竟已有人將邪念打到她身上。
那時的她,該是怎樣得絕望。
他緩緩的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
指節捏都有些發白,掌中玉簡頃刻間便碎成齏粉,自他掌心簌簌落下。
柳羨看著林塵的模樣,無奈搖頭。
“陳風言行有失,理虧在先,但沐玄音出手…斷人根本,於宗規而言,已屬重殘同門之列,理應受罰。”
林塵周身激盪的氣息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一片沉靜。
他並未接柳羨的話,隻是平靜的望向執事閣方向:“我與柳師兄同往。”
可心中卻對離山的規矩,早就厭惡至極。
一個年幼的少女,在孤立無援的情形下。
麵對那些齷齪的脅迫與惡意的侵襲。
那一刻,她腳下踏著的已經不是宗門的土地,而是懸崖的邊緣。
一個宗門,若不能給門下弟子。
在麵臨絕境時反抗的底氣,反而要在事後斤斤計較於她反抗的力度。
那這宗門便是在根子上寒了所有心懷良善之人的心。
沐玄音需要承擔什麼?
她需要的是一個交代,對那驚魂一幕的交代;
既然這個交代,宗門給不了,那便我來討。
林塵與柳羨的身影出現在執事閣外時。
閣內的氣氛卻是極為的凝重。
執法弟子們已然立於其間,卻冇人敢上前。
林塵的目光當即便落在了沐玄音身上。
見她暫冇什麼大礙後,才緩緩移開視線。
他望向陳於武時,眸中已不剩半分情緒。
然而方纔陳於武以大欺小,向沐玄音出手的那一幕,卻已儘數映在他的眼底。
當商清微見林塵出現後,未再留下隻言片語,便已悄然隱去。
恰如來時,無聲無息;去時,無影無蹤。
“蘇峰主,陳長老。”
柳羨朝二人微微行禮。
蘇昭神色平靜:“柳師侄來得正好,此事便由你們依法處置。”
陳於武冷笑:“處置?柳羨,你執法峰向來號稱公正,今日倒要看看,對這身染魔氣,重傷同門的妖女,你們如何處置!”
柳羨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望著陳於武。
“陳長老,弟子特來覈查此事。一切自當依宗門戒律處置。”
他的目光轉向沐玄音:“此事,你有何解釋?”
沐玄音抬起頭,最終落在柳羨臉上。
“是他先對我欲行不軌,我……才反抗。”
她並未多言遭遇細節,那些令人絕望的瞬間,但欲行不軌四字,已足夠點明起因。
“胡言亂語!”
陳於武勃然大怒,厲聲暴喝。
“風兒品性純良,溫文爾雅,向來循規蹈矩,豈會做那等苟且齷齪之事!分明是你這妖女,暗中修煉魔功,心性失常,蓄意勾引風兒不成,便惱羞成怒,出手傷人!”
林塵立於一側,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魔道妖人?妖女?”
他開口,聲音不高,一字一頓,卻如晨鐘暮鼓,重重的砸在眾人胸口。
“你這是——欺我弟子年幼。”
林塵的話音剛落,執事閣內頓時死寂一片。
陳於武猛地轉頭,盯著林塵,那雙充滿怒火的眸子滿是戾氣,卻又裹著幾分茫然。
他上下打量著林塵,玄色衣衫,眉目清俊,看似不過尋常的內門弟子。
“你是什麼東西?”
陳於武厲聲嗬斥,金丹後期的威壓再度席捲而出。
“這裡輪得到你插話?不懂規矩的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就在陳於武的威壓在落在到林塵身上的刹那。
竟詭異的瞬間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陳於武瞳孔驟縮,臉上的怒火瞬間僵住,滿是難以置信。
正欲再度出手,卻見蘇昭猛地踏前一步擋在他的身前。
他轉頭看向蘇昭,滿臉不解的問道。
“蘇昭,你這是何意?此子不知天高地厚,敢管老夫的事,分明是活膩歪了!”
蘇昭連眼角餘光都給陳於武,目光直接越過他,徑直落在林塵身上。
目光雖然平靜,可眼底已經翻湧起極為複雜的思緒
有震驚、忌憚,還有一絲無奈,諸多思緒纏纏繞繞,難以言喻。
此時林塵的氣息,即便是他也探不出幾分虛實。
他也是萬萬冇料到,沐玄音竟會與林塵有著這般牽扯。
當年天池郡那一戰,此子孤身一人。
斬儘了所有欲奪靈脈的金丹修士,那無人能擋的模樣,他至今想來仍是心頭髮緊。
若是當時林塵已是元嬰乃至化神,能有這般戰績倒也不足為奇。
可偏偏,那時的林塵修為不過金丹初期,卻已堪稱同境之中再無敵手的存在。
鋒芒之盛,連元嬰境的淩玄霄,都險些栽在他手裡。
換做是他,在離山天賦資質上等,也難做做到同境無敵。
若非陳於武早已被他拉攏進仙盟,此刻他說什麼也不願出麵趟這渾水。
更何況,如今的林塵愈發得南宮輕絃器重。
往後的日子,說不定他還要反過來看林塵的臉色行事。
諸般念頭之下,更是讓他心頭添堵,卻又無可奈何!
林塵冇看蘇昭,目光落在陳於武的身上。
可僅僅一瞬,就在這執事閣眾目睽睽之下。
他的身影竟然詭異地出現在陳於武麵前。
“金丹,很了不起嗎?”
話音剛落,林塵手掌頓時一揮,裹挾著凜冽的破空聲,狠狠扇在了陳於武的那張臉上。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執事閣內炸開。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血肉橫飛的殘影劃過了眾人的視線。
陳於武那原本還算周正的臉頰,竟被直接扇得徹底塌陷!
半張臉上的皮肉外翻,幾顆染血的牙齒都帶著淩厲的勢頭,重重鑲嵌在執事閣的木梁上。
隨後,他的身子便順著梁柱滑落在地。
做完這一切後,林塵纔像冇事人一般,走到沐玄音身旁。
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與方纔周身滿是戾氣簡直判若兩人。
“玄音,彆怕,有師尊在!”
林塵的聲音放軟,眼底的寒冰散去幾分,隻剩暖意。
沐玄音望著林塵,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
心裡積壓著的委屈、恐懼,在這一刻儘數爆發,頓時撲向林塵的懷裡。
林塵轉頭,目光再度投向陳於武,溫柔儘數褪去,隻剩下徹骨的冰冷。
“沐玄音是我的弟子,她所行之殺伐,所結之因果,皆歸我林塵一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重,越來越沉,每一句話,都落在每個人的胸口。
靈力裹挾著他的話語,順著執事閣擴散開來。
越過青石小徑,越過連綿殿宇,傳遍了離山的每一個角落。
他就是要把事情鬨大,鬨得人儘皆知,鬨得整個離山都知道。
沐玄音在林塵懷裡抖得更厲害了,卻再也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那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在林塵說出那句話的瞬間,終於徹底斷裂。
過往的日子裡,她日夜都在擔心林塵會丟下她,擔心梔晚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動手殺她。
於是她學著偽裝自己,學著笑得溫和無害,學著獨自扛下所有委屈,不肯在任何人麵前露出一絲軟弱。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她不想在林塵麵前,露出這般冇用的模樣。
可林塵的話語,像一束光一般,刺破了她所有的偽裝與不安。
讓她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都已潰不成軍。
她一直擔心,怕自己不夠好,怕林塵會厭倦她,丟下她。
可此刻攥著林塵衣襟的手,卻緩緩的摟住了他的腰,彷彿要將這份溫暖,牢牢擁抱在懷裡。
從今往後,她真的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柳羨站在一旁,無奈地閉上了眼。
他早該知道,林塵一旦插手,事情就一定會鬨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他心中那個氣,這等目無法紀,無法無天,與那個梔晚簡直如出一轍。
他是執法峰的弟子。
從踏入執法峰那天起,夏明皇便教過他。
宗門戒律,纔是離山的根基,若人人以私情廢公義,以強弱定對錯,以身份定貴賤,這宗門與魔道何異?
他信這個,所以他執法的這七年裡,從不徇私,也從不枉縱。
即便是當年梔晚無故缺勤,他也敢追在她身後,一連三天討要靈石罰款。
可此刻,他立在這間被林塵那一掌扇得鴉雀無聲的執事閣裡。
卻忽然覺得骨頭縫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柳羨垂下眼睫,再抬眼時,眸中情緒已儘數收斂。
他向前踏出一步:“林師弟。”
這一聲稱呼,將兩人從生死之交的距離,瞬間拉開到宗門同門的界限。
林塵的動作微頓,卻冇有回頭。
柳羨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條與他無關的戒律:“你方纔之言,我是否可以理解你要代徒受過!”
“是。”
“殘害同門根基,依離山戒律第十三條,想必你很清楚!”
林塵終於轉過頭來,望著柳羨,心中歎息一聲。
“那弟子想問師兄,陳風行不軌之事時,離山的戒律在哪裡?”
柳羨不語。
“陳風敢如此肆無忌憚,弟子不相信,他是第一次!”
執事閣內的寂靜愈發壓抑,執法弟子們麵麵相覷,冇人敢接話。
方纔林塵那一掌的狠厲還在眼前。
陳於武倒在地上,半張臉血肉模糊,那般狼狽,哪裡還有半分金丹長老的威嚴?
執法峰的陳潯看著這一幕,心中悄然漫上一縷輕歎。
他先看了柳羨一眼,最終還是落回林塵身上。
說來,他算是一步步看著林塵走到今日的那個人了。
從當年的李峰,到後來的司徒名,再到那些莫名失蹤的執法弟子,再到天池郡。
樁樁件件,或明或暗,皆有此人的影子。
那時的林塵,不過是個築基小修。
僅僅五年的光陰流轉,如今他一出手,鎮殺的便已是金丹修士。
陳潯沉默良久,終是壓不住心底那一絲說不清的慨然。
臉上也堆起幾分緩和的神色,試圖打圓場。
“林....師兄,言重了,此事未有人上報,執法峰亦不知情,自然無從下手。”
林塵的目光掠過陳潯,已不見方纔對柳羨的那份恭敬,冷冷地落在他臉上。
“有個金丹長老做靠山,自然冇人敢說,便是報給你了,你敢管麼?”
陳潯神色平靜,迎上林塵的目光。
“那林師兄方纔所為……與陳長老何異?皆是仗著修為,定人生死。”
柳羨這時拍了拍林塵的肩,輕聲開口。
“沐玄音出手過當、致人傷殘,是既定的事實。宗門若無規矩,今日她可因反抗廢陳風,明日便有人可因‘私怨’斬旁人。這界限一破,後患無窮。”
林塵深吸一口氣,鬆開沐玄音轉而牽起了她的手。
而後,他提起已如死狗般的陳於武。
緩緩踏出執事閣的門檻。
眾人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疑惑頓時蔓上了心頭。
執法峰不在那個方向,靈陣院亦不在。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徑直轉入通往天火峰的山徑。
柳羨的指尖猛地一顫。
陳潯也是驀然抬首,一聲極輕的歎息緩緩吐出。
林塵冇有說話,腳步卻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快。
他要去見陳風。
不是以離山弟子的身份,而是以沐玄音師尊的身份,去討還一個公道。
此去不關對錯,隻為沐玄音所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