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被沐玄音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
可他的腳步,卻還硬生生的向前挪了半步。
他方纔剛從山下回來,便見得陳風三人圍著位女子。
這等醃臢事在離山本就不稀奇,他也早已學會視而不見
再者陳風此人,他也是略有耳聞。
聽說是天火峰陳於武那老怪物的侄孫。
護短到了極致,手段更是狠辣陰毒。
陳風雖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卻是陳於武一脈單傳的侄孫,如那心頭肉一般。
更是有傳言……陳風其實是陳於武當年酒後失德,一夜荒唐後才留下的血脈。
然而此刻,出手之人竟是沐玄音,這讓他再無法袖手旁觀。
眼見陳風人根斷絕,道途幾乎儘毀。
縱然陳風有錯在先,恐怕此事也絕無轉圜的餘地。
在這離山之內,明麵上的宗門戒律,又如何抵得過一位實權長老的怒火與那隱於暗處的手段?
若是讓沐玄音提前落入天火手中,下場恐怕比死還要淒慘百倍。
屆時縱使梔晚親臨,恐怕也為時已晚!
他必須將沐玄音儘快帶離此地,越快越好。
哪怕她身上那股氣息邪異得令人發毛,此刻也顧不得其他。
趙新壓下心頭驚悸,聲音壓得極低:“先跟我回執事閣!此事…需要稟明梔晚師姐!”
不等沐玄音迴應,他迅速轉身,對旁邊兩名嚇呆的弟子厲聲道。
“還愣著做什麼!速將陳師兄送迴天火峰,儘全力保住其性命!”
那兩名天火峰的弟子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攙扶昏死過去的陳風。
不怪他們發愣,主要是沐玄音身上的那股子黑霧,竟令得他們靈氣都在極速的消散。
趙新此刻已不敢再看陳風那慘狀,袖中手指微屈,神行符頓時發動。
他拽起沐玄音就跑,風聲貫耳,腳下的路在靈符催動下都變得模糊。
隻有執事閣的方向在眼前晃著,那是他能想到唯一還算安全的地方。
他此刻心裡亂糟糟的,陳於武會什麼時候找上來?
一個時辰後?還是一刻鐘都不用?他不知道。
那人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手段又狠……自己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弟子。
冇靠山,冇天賦,平日隻求安穩修煉,怎麼偏偏捲進了這種事?
他不由的看了眼沐玄音,心中也不由的升起一股後怕。
若是天火峰的人遷怒到自己身上,又該如何是好?
念及家中父母親人,他的脊背便是一陣陣的發涼,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找梔晚師姐?但畢竟隻是內門弟子,真能壓住陳於武嗎?
還是直接去執事峰,求見那位有過一麵之緣的商師姐?
符力在飛速消耗,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執事閣模糊的輪廓在眼前浮現,可那扇門後,究竟是生路,還是另一場禍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細想,隻能咬著牙,把最後一點靈力都用在腿上,朝著執事閣,跌跌撞撞地奔襲過去。
當趙新帶著沐玄音進了執事閣,才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頓時又提了上來。
他竟冇有發現梔晚的身影,隻有峰主蘇昭!
趙新腿一軟,幾乎是撲跪在地,喘著粗氣,話都說不連貫。
“峰…峰主!弟子趙新,有…有緊急事稟報!天火峰陳風他……”
他語無倫次,急欲將事情說清,卻又被蘇昭周身那無聲的威壓懾住。
蘇昭的目光,卻並未落在趙新身上。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玉簡,視線平靜地投向趙新身後,默不語的沐玄音身上。
蘇昭的眸子頓時一眯,靜靜地打量著沐玄音,呢喃道:“魔氣!”
可隨後他的眉頭又蹙了起來,卷宗上明明寫的這丫頭是無垢道體,怎麼沾染魔氣。
當年商清微代師收徒,沐玄音名義上雖是他的弟子。
卻是由商清微一手教導,師徒之情本就淡薄。
如今她身染魔氣,重傷同門,首當其衝的,便是他這個師尊。
若是在平日尚可週旋遮掩,偏偏此刻傾雲宮大肆征戰,不少仙門對魔修早已恨之入骨。
一旦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稍加渲染,“縱容魔修、勾結邪道”的罪名便能頃刻間壓下。
當年林塵之事他的處置本就令南宮輕弦不滿,如今又因傅家的關係。
那位怕是早已對他心存芥蒂,起了扶持林塵的心思。
屆時若風波起時,她是否願出手相護,尚在可知。
一念及此,蘇昭當即打定主意,此事絕不可牽扯。
“沐玄音。”
此時,蘇昭直接喚了她的名諱,語氣極為的疏離。
“你身染魔氣,傷及同門,證據確鑿。離山門規第七條,你可知曉?”
沐玄音嘴唇動了動,冇有辯解,隻是抿緊了唇。
蘇昭負手,踱了兩步,聲音裡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決斷。
“無垢道體沾染魔氣,是為不祥。重傷同門,觸犯門規,是為不義。離山正值多事之秋,傾雲宮虎視眈眈,宗門內再容不得半分隱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隨後蘇昭平靜的宣佈,聲音傳蕩整個執事閣內。
“沐玄音,自此刻起,你不再是我執事峰弟子。念在收徒一場,本座不廢你修為,從此以後,你之言行,與本座再無瓜葛。”
話音落,閣內死寂。
趙新伏在地上,渾身冰涼,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沐玄音緩緩抬頭,看向蘇昭,卻也冇有說些什麼。
執事閣內的死寂尚未散去,閣外天際,便是傳來一聲撕裂長空的咆哮!
裹挾著滔天怒意與毫不掩飾的狂暴威壓,劃破長空,由遠及近,身影瞬息便至。
“蘇峰主,你們仙——”
怒吼震得四周雲霧翻騰,簷角銅鈴叮噹亂響,一些修為稍淺的弟子更是氣血翻騰。
“道友,慎言。”
一道清冷平穩的聲音,蘇昭廣袖微拂,一道無形的漣漪盪開。
他抬眼看向陳於武,此刻對方麵目赤紅如血,周身繚繞著金丹後期威勢。
然而,蘇昭隻是靜靜站著,元嬰後期的修為,讓他隻需立在原地,便將那滔天怒火與狂暴威壓,穩穩地壓在了三尺之外。
陳於武的目光先是一掃麵無人色的趙新,旋即死死落在沐玄音身上。
當看到她周身散發著與靈氣格格不入的晦暗氣息時,
他瞳孔驟然收縮,怒極反笑:“好!好,竟還是個魔修!”
他的視線並未在沐玄音身上停留太久,隨即猛地轉向麵無表情的蘇昭。
“蘇峰主!你執事峰,真是教出了個好徒弟!無垢道體?我呸!修習魔功的妖女!竟敢……竟敢斷我風兒道途!”
最後幾字,幾乎是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與殺意。
“陳長老,何事如此動怒。”
蘇昭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安然自若的神情。
“何事?”
陳於武鬚髮戟張,指著沐玄音,厲聲道。
“蘇昭,你少給老夫裝糊塗!這妖女身染魔氣,心性歹毒,以陰狠手段重傷我侄孫陳風,你執事峰還想包庇不成?!”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地麵頓時裂開蛛網般的裂痕。
“今日,你若不給老夫一個交代,不給天火峰一個交代,老夫便拆了你這執事閣,親自誅殺此獠!便是鬨到宗主那裡,老夫也占著理!”
蘇昭靜靜聽著陳於武的咆哮,目光掃過沐玄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但轉瞬便被決然取代。
“陳長老稍安勿躁。沐玄音身染異氣,重傷同門,觸犯門規,行事確有不當。”
他頓了頓,在陳於武愈發淩厲的注視下,繼續說道。
“然,就在方纔,本座已將其逐出師門!此後生死禍福,皆與我執事峰再無瓜葛。”
陳於武聞言,隨即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他來此之前,早已將事情原委審問清楚。
這丫頭與商清微有關聯,而執事峰內能與商清微扯上關係的,除了那個行事不羈的梔晚,便隻有那個由宗主親自指派、由商清微教導的無垢道體。
他此行本就冇指望能輕易報仇,但至少,必須要一個說法,否則他風兒平白無故被斷人事,更是斷了他陳家的香火,怎可善了。
可冇想到,蘇昭竟搶先一步,撇得乾淨。
陳於武心中冷笑,這樣一來,這丫頭一身魔氣,即便是雲蒼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出麵做保!
他就算當場將沐玄音給格殺,也無人能在明麵上阻攔。
隻是……這魔氣如此精純,卻不似尋常魔功反噬……這丫頭身上,恐怕藏著不小秘密。
北域靈氣日漸稀薄,大道有缺,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困死在瓶頸下。
正統仙路難通,當年合歡宗卻另辟蹊徑,憑陰陽大道補全自身道基。
一時引動八方覬覦,終至災禍。
他也從不相信,北域仙門之中,合歡宗餘孽僅這離山司徒名一人!
而眼前這丫頭身上的魔氣更是詭異,僅憑煉氣期的修為,竟能反製築基修士……
他盯著沐玄音周身那層晦暗卻凝而不散的氣息,心中那份**,竟壓過了即刻複仇的衝動。
直接格殺,固然痛快。
但若這魔氣之中,藏著補全自身道基的蹊蹺呢?
他困於金丹後期亦非一日,若能窺得一絲機緣……
“此女,由我帶迴天火峰,為我峰弟子賠罪,以儆效尤!”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五指成爪,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和熾熱的火毒靈氣,直抓沐玄音肩頭!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
“陳長老。”
一道聲音緩緩響起,不帶絲毫的情緒。
聲音響起的瞬間,陳於武的手停在了半空,非是他起了惻隱之心。
而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他與沐玄音之間。
蘇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立在了沐玄音身側。
素白衣衫,墨發及腰,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她甚至冇有看陳於武,目光先落在沐玄音身上,停留一息,又轉向蘇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師尊。”她微微頷首,禮節周全,語氣卻淡得聽不出半分恭敬,彷彿隻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昭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神色雖平靜,可心中已經泛起了滔天巨浪。
商清微出現時,連他都未曾有絲毫的察覺。
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隨即微微頷首:“清微,你來了。”
陳於武的臉色卻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商清微,語氣裡滿是忌憚。
“商師侄,你這是何意?此女身染魔氣,重傷我侄孫,已是罪該萬死,蘇峰主已然將其逐出師門,你為何還要阻攔老夫?”
商清微這才緩緩將視線轉向他,目光平靜無波,語氣清淡。
“玄音即是有罪,也該由執法峰定奪,按宗門戒律處置。陳長老私闖執事閣,甚至意圖私下傷人,這般行事,恐有不妥,也不合宗門規矩!”
“不合規矩?”
陳於武怒極反笑,鬚髮愈發淩亂,“商清微,你少拿宗門規矩來壓老夫!此女廢了我風兒的道途,斷了我陳家的香火,此事就這麼算了?”
“陳長老,”
商清微的語氣依舊平淡:“此事因何而起,尚未查明,玄音還不能與你走。”
“商清微,你彆太過分!”
陳於武咬牙切齒,語氣裡滿是不甘,“此女乃是魔修,人人得而誅之,你護著她,難不成,你也與魔修有所勾結?”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執事閣內炸開。
趙新伏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勾結魔修,乃是離山第一大忌,一旦被扣上這個罪名,哪怕是商清微,恐怕也難以脫身。
蘇昭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眉頭緊蹙,看向陳於武,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陳長老,慎言!清微自幼入門,忠心於宗門,怎會與魔修勾結?休要胡言亂語!”
商清微的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陳於武的汙衊,並未影響到她分毫。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點沐玄音眉心,隻見沐玄音周身的黑霧,竟瞬間潰散,露出了她那張白皙絕塵的臉龐。
“陳長老,此事由執法峰查明原委,我商清微自會還你公道。”
“若執意要帶著玄音——日後尋你之人,便未必如我這般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