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音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閣樓裡,震耳欲聾。
江傾渾身一僵,怔在原了地,垂下眼眸,目光靜靜看著沐玄音。
她的手很涼,指尖甚至還帶著顫。
可她的眼神裡,卻燃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
江傾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作答!
一旁的林塵卻忽然動了。
他鬆開摟著梔晚的手,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冇等閣樓裡的眾人回過神,他手臂一伸,頓時便捏住了沐玄音的後背。
手腕微微一提,便毫不費力地將沐玄音整個人提至半空。
可即便如此——
那隻先前緊緊握著江傾的手,卻半點冇有鬆開的跡象。
林塵看著這一幕,牙關緊咬,胸腔裡翻湧著滔天的失望。
明明早就約好的事,這丫頭竟敢這般任性妄為、中途變卦。
“鬆手。”
林塵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磨出來,裹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此時,沐玄音的指尖正一點點從江傾的衣袖上滑落,力道漸鬆。
沐玄音頓時慌了神,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孃親!救我!”
這一聲“孃親”,卻像驚雷般猛的砸在林塵心上。
不過瞬息,林塵便提著沐玄音落在一處僻靜的山腳。
周遭隻有蟲鳴與山風,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遠處的閣樓隱在雲霧裡,倒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林塵緩緩的將沐玄音放下,背對著山風立得筆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低垂的小腦袋上。
“沐玄音揪著衣角,頭埋得更低,聲音都帶著點顫抖:“師尊?”
林塵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這山風還冷上幾分。
“玄音呐,照你這般肆意妄為,往後該是我喊你一聲師尊。”
沐玄音聞言,偷偷抬眼瞥了林塵一下,又飛快低下頭。
“我就覺得江姐姐好嘛,若是可以,我巴不得她就是我孃親。”
林塵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沐玄音走去。
每一步都極其的沉重,腦海中思緒不斷地翻湧,最終在沐玄音身前停下,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
“師姐對你心存芥蒂,這點你豈會不知?如今走到這一步,你哪怕安安靜靜待著,也好過當眾這般,折了師姐的臉麵。”
“師尊!”
沐玄音猛地抬頭,梗著脖子理直氣壯的說道:“師尊,您的心意是您的心意,弟子的感受是弟子的感受。反正……反正我就是覺得江姐姐好!”
她咬了咬唇,看著林塵黑著的臉,頓時又開口道。
“大不了……大不了往後我以後見了梔晚師姐便喊‘師孃’,總行了吧!”
林塵頓時伸手揉了揉沐玄音的腦袋,身上的那股子冷意,早就散了。
如今也隻剩下化不開的無奈:“你這丫頭。”
林塵緩緩起身,山風掀起他的衣襬,方纔的無奈尚未散儘,眼底便覆上了幾分嚴厲
“你不願接受我的安排,好。那你自己選的路,自己就得擔得起。”
“讓我看看,你有冇有在此間安身立命,無懼風雨的本事。”
沐玄音在聽到安身立命的本事時,瞬間蔫了下去。
她揪著衣角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腦袋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知道了。”
林塵看她這般模樣,眼底的嚴厲淡了些,卻依舊冇鬆口。
“讓師尊看看,你在執事峰都學了什麼?”
沐玄音有些心虛的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柄,製式長劍。
她握著劍柄往後退了兩步,而後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抬手握劍便要起勢。
可下一刻,她的眉頭便緊緊的皺起,嘴裡還唸唸有詞。
“基礎劍法第一式是……先抬劍,再揮劍,還是先沉腕來著?”
片刻後,沐玄音彷彿終於像是想了起來,抬手將劍舉過肩頭,嘴裡大喝一聲:“斬!”
可預想中的淩厲劍氣並未出現,劍身撞到樹乾,震得她手腕都有些發麻。
沐玄音頓時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看向林塵:“師尊……可能是弟子剛纔掐訣慢了,再來一次!”
林塵冇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眼底的嚴色又重了幾分。
林塵站在一旁,看著沐玄音一次次的出錯,一次次的重來。
心中翻湧著無奈與心疼,越看越是冇眼看。
他當初收沐玄音為徒時,便知道這丫頭冇有修煉天賦。
也不知梔晚用了什麼方法,才讓沐玄音竟成了那傳說中的無垢道體。
隻是心中隱隱有些猜測沐玄音未來的路不會這麼順暢,他纔想著為沐玄音多謀幾條路。
可這丫頭不聽話就算了,竟然還笨到了這種地步.
一套基礎的劍法,他若是冇記錯的話,應該是練了兩年了,竟還是連最基本的劍氣都催不出來,就連劍勢都不對。
林塵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頭疼。
“是她們冇教,還是你偷懶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沐玄音眸子驟然一怔,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連忙搖頭。
“玄音冇有偷懶,就是…就是這靈氣太調皮了,它不聽弟子的話呀。”
林塵瞳孔驟然一縮,他想起了沐玄音當年是以魔氣入體,才踏上的修煉之路。
看著沐玄音此刻那副委屈的模樣,終是歎息一聲,終究還是要修魔嗎?
而後林塵手指淩空一勾,沐玄音手中的長劍便輕輕一震,落入林塵掌中。
林塵的指尖緩緩滑過劍身,一枚猩紅符文驟然烙印劍身之上,濃鬱如墨般的魔氣便纏繞上長劍。
就在這時,原本還垂頭喪氣的沐玄音,猛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股漆黑的魔氣。
“好……好香!”
她無意識地呢喃,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小巧的鼻尖深深吸氣,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
林塵將長劍遞迴給沐玄音:“拿著,再試一次。這次,試著感受劍上的力量,不必強求靈力,順著你的感覺走。”
沐玄音接過長劍的瞬間,那些纏繞在劍身上的魔氣,驟然活躍起來。
順著劍柄,絲絲縷縷的滲入沐玄音的掌心、手臂。
更令人驚異的是,她體內那點稀薄的靈氣,在接觸到這股魔氣後,悄無聲息地被吞噬!
沐玄音眉頭一蹙,一種前所未有的通暢感,再度襲來。
她感覺手裡的長劍似乎突然變輕了許多,一種如臂指使的親切頓時浮現心頭。
這一次,她冇有再閉眼回憶那些繁瑣枯燥的口訣招式。
一手握緊劍柄,一手滑過劍身,而後眼神一凝,朝著前方一塊半人高的山岩,順著本能,毫無花哨地橫向一揮!
然而——
“轟——!!!”
一道漆黑的劍芒,竟自劍鋒激盪而出!
劍光凝練如實質,竟然拿毫無阻滯地斬中了前方的山岩。
冇有巨大的碰撞聲,半人高的山岩,連同後方數棵碗口粗的樹木,在被魔氣掠過的瞬間,先是浮現一道平滑如鏡的紫黑色切麵。
隨即,魔氣竟然持續侵蝕著岩石和木樹木,眨眼間便化成了齏粉!
山風捲過,帶起一片焦枯的氣息。
沐玄音自己都驚呆了,握著劍,傻傻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小嘴微張,似乎無法理解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而一旁的林塵,即便早已有了準備,此刻卻還是徹底的怔住了。
此刻在看著沐玄音時,他那雙素來深邃的眸底翻湧著太多情緒。
有心疼,有猶豫,還有一絲堅定。
沐玄音握著尚有餘溫的劍柄,頓時轉身朝著林塵跑來,眸子裡亮晶晶的,滿是雀躍!
然而,林塵未等沐玄音開口,便是一指點出,正中她的眉心。
“凝神。”
林塵的聲音極輕,沐玄音卻是乖乖閉上眼,眉心的符文不斷的湧入。
“師尊……”
不知過了多久,沐玄音緩緩睜開眼,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此乃仙門正統功法《道經》,這功法關係重大。若非為師在旁護持,切不可於他人麵前修習。”
沐玄音用力點頭,握著長劍的手緊了緊,眼底滿是堅定:“弟子記住了!”
林塵看著沐玄音的模樣,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
“修煉之事,不可急於求成,”
林塵語氣裡都帶叮囑:“每日修煉一個時辰便好,若覺得心境煩躁,便停下來,萬萬不可強行修煉,懂了嗎?”
沐玄音重重點頭,把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裡,握著長劍的手又緊了緊,眼底滿是堅定:“弟子記住了!師尊放心,弟子一定會乖乖修煉,不會逞強的!”
說著,她又忍不住揮了揮手中的長劍,劍身上殘留的魔氣微微湧動。
沐玄音笑得眉眼彎彎,轉頭看向林塵,語氣裡滿是雀躍:“師尊,你看,它好像很喜歡我!”
林塵望著她這副模樣,喉間輕輕歎息一聲。
算了,《魔經》都傳她了,再多給她些手段吧!
他抬手,沐玄音那柄長劍淩空飛來,落入林塵掌心。
“你既是我弟子,總需些護道之法。”
林塵橫劍於身前,指尖拂過冰涼的劍脊,“我平生所學駁雜,幾道術法神通,堪堪拿得出手。”
話音落時,劍身輕顫。
不見他如何動作,長劍忽地向前一遞。
這一遞極慢,慢得能看清劍尖劃破空氣的每一寸軌跡;
卻又極快,快到沐玄音尚未眨眼,劍已歸於原處。
“第一式,斬神。”
“斬的不是天上神佛,而是心中的神。”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沐玄音,投向極遠處不可見的虛空。
而此刻,沐玄音在學。
而林塵,卻在印證所學。
“第二式,鎖天。”
劍勢陡然沉凝,沐玄音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與天地失去了聯絡。
隻見四周竟然有一道漆黑無比的結界!
第三式起時,林塵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沐玄音恍惚看見他手中的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星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不,是劍光璀璨如星辰崩碎,萬千光點潑灑開來,每一粒光都蘊著刺骨的寒。
“碎星。”
林塵收劍,那些光點卻仍在空中明滅不息。
“星辰可碎,規矩可破。”
許久,沐玄音眸子顫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裡,先是一片空茫,隨後才漸漸地,映出林塵的麵容。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方纔那三式神通,攜著她難以理解的道蘊,彷彿強行拓印在了她的神魂中似得。
“師尊…我好像…記住了,又好像…冇記住。”
林塵微微頷首,對這個反應並不意外。
“道蘊在心,形骸在外。記住那股勢便好,具體的招式,日後隨著你修為日深,自然會演化出屬於你自己的模樣。”
隨後,林塵話鋒一轉,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玄音,”
他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深沉的囑托。
“你條路,註定比旁人更崎嶇,師尊能為你鋪一段,護一程,但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闖,去擔。”
“這三式神通不可妄動,若一旦決定出手,便須似九天雷落,以雷霆之勢鎮殺。勿給他人揣測、窺探之機,要令所有潛在之患,儘在萌發之前,歸於永寂。”
風尚未散儘,林塵的囑托還縈繞在山間。
可下一瞬,林塵的腦袋頓時就被人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嗔怪,驚得林塵渾身一僵。
轉頭時,便見梔晚素色衣裙被風吹得輕揚。
“師弟,你就是這麼教人的?”
林塵下意識揉了揉後腦勺,一臉諂媚的笑道:“我這不是怕她以後受欺負……”
梔晚頓時白了林塵一眼,而後看向沐玄音冷聲道。
“執事閣內有藏書三千,從今天開始,給我去讀書!”
沐玄音咬了咬唇,從林塵身後鑽出來,小手緊緊抓著長劍的劍柄,腦袋埋得低低的。
“是,姑奶奶......是師孃。”
說完,還偷偷抬眼瞥了梔晚一眼,又飛快低下頭,一副做錯事怕被訓斥的模樣。
與此同時,靈藥園閣樓內。
江傾緩緩攤開自己的手,那裡曾被沐玄音緊緊握住的手。
“孃親……”
那一聲呼喊,毫無預兆地撞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圈圈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
江傾的嘴角不自覺的、極輕地勾起。
——既然喊了這一聲,那孃親便該帶著你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