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昌府大碼頭上,運河裡的冰化了有半個月了。
渾黃的水載著零星的碎冰往北流,漕船順著水走,吃水深,船舷壓得低,縴夫在岸上拉繩子,短打赤足,胳膊上的筋一條一條繃著,號子聲喊得震天響,被風颳得七零八落,斷斷續續傳到碼頭上來。碼頭上人頭攢動,腳伕們光著膀子扛麻包,一包糧食一百多斤,壓在肩膀上,脖子梗著,臉上的青筋蹦出來,從跳板走到岸上,悶著頭一趟一趟地跑。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被踩得發亮的跳板上,踩上去濕漉漉滑溜溜的。
大碼頭旁邊是山陝會館,飛簷翹角,琉璃瓦在日頭底下反著光,綠瑩瑩的。戲台上正唱著《單刀會》,鑼鼓點敲得緊,關雲長單刀赴會的唱腔遠遠傳過來,一板一眼的,隔半條街都聽得見。台下擠滿了人,賣糖葫蘆的、賣炊餅的、賣豆腐腦的擔子順著街擺了半裡地,熱氣騰騰的,香味混在一起——炊餅的麥香、糖葫蘆的糖稀味、炸糕的油腥味,饞得人肚子咕咕叫。
城中央是光嶽樓,四重飛簷,高得像要插進雲裡去。樓角上掛著一圈銅鈴,風一吹就叮噹叮噹地響,聲音清脆,從碼頭這邊都能聽見。東昌湖圍著大半個城,湖水綠盈盈的,岸邊的柳樹剛冒出鵝黃的嫩芽,細枝條垂在水麵上,風一掃就點出一個一個的小圓圈,漣漪盪開去又散了。打魚的小船在湖裡飄著,鸕鶿站在船頭,脖子上有繩套,逮著魚咽不下去,漁夫掐著脖子把魚擠出來,丟進艙裡,魚在艙板上啪嗒啪嗒地蹦。
楊守正家的糧鋪就開在大碼頭邊上,三間門麵,青磚牆,黑瓦頂,門板卸了兩塊半,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和櫃檯。門口掛著一麵舊幌子,上頭寫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