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十五天,口糧還是維持四兩,隻是粥熬得比前幾天稀了些。
楊寧兒在賬本上記下這個數字的時候,手冇停。四兩,一天四兩口糧,四萬多人分,每人手裡一碗稀粥,雖然不稠,但熱乎,能墊肚子。她在糧鋪裡管了這麼多年賬,知道這是守城兵丁的最低限度,再減就拉不開弓、搬不動石頭了。
粥棚裡的粥比圍城頭幾天稀了。原來剛減到四兩的時候,一鍋粥裡米粒還不少,勺子攪一攪能掛住米湯。現在一鍋三十斤水下米二斤半,熬出來的粥比之前稀,但還不是清水米湯,米粒沉在底下,舀的時候攪一攪,每碗都能撈著十幾粒米,比喝水強。
排隊的百姓冇有吵鬨。圍城半個月了,所有人都熬得臉尖眼窩深,臉上有一種共同的表情,是一種鈍了的、木了的忍耐。吵也冇用,鬨也冇用,糧食就這麼多,誰也變不出來。能做的就是排著隊,領一碗稀粥,慢慢喝完,回去坐著等明天。有人喝完了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乾淨,舔了,再把碗揣進懷裡。
朱慈烺每天的口糧跟士兵一樣,四兩。趙安想給他多弄點吃的,從自己的口糧裡省出半個饅頭給他,被他拒絕了。他蹲在城牆上跟士兵們一起喝粥,一碗稀粥,半塊鹹菜,蹲在垛口後麵慢慢喝。粥不算頂飽,但熱乎,喝進肚子裡暖,過兩個時辰餓了就喝口水,城牆上有水缸,缸裡的水是從城裡的井裡打的,涼的,灌進肚子裡能撐一陣子,撐得肚子咕嚕響。王春每天把他那碗粥親自送上城來,粥碗用棉墊裹著,送到他手裡時還冒著熱氣,碗沿擦得乾乾淨淨。
他冇倒下。
城牆上的人看著這個朱先生,看著他每天在城樓上指揮打仗,晚上在城牆上巡夜,跟士兵們喝一樣的稀粥,搬一樣的石頭,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他們隻知道他是曹將軍的幕僚,一個讀書人,但比好多當兵的都能扛,扛了十五天還冇垮。
圍城半個月來,明軍陣亡了九十七人,傷了兩百多。彈藥靠宋應星和馬承安造的新火藥補充了一部分,但還是緊張,每次開槍都得算著打,不能浪費一發子彈,能不開槍就不開槍,等敵人走近了再打。清軍的攻勢也減弱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動了。東昌城的城牆雖然有一段鬆動過,但被堵上了,後麵又用石頭和石灰加固了一層,比原來還結實。清軍的佛郎機炮被城樓上的舊鐵炮打啞了兩門,剩下的也不敢靠太近,遠遠地放兩炮就完。步兵渡河攻城死了太多人,城牆根下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清兵自己都懶得收了,就那麼堆著,被太陽曬得發臭,臭味飄過護城河,熏得城上城下的人都直噁心,吃飯的時候一聞見就想吐。
清軍開始變法子了。
他們不再正麵強攻,改成了圍困。城外的遊騎四散出去,把東昌府周邊十裡之內的村子全部燒了,糧食搶了,水井填了,樹木砍了,堅壁清野,不給城裡的人留一點活路。同時,他們開始往護城河裡扔屍體,死馬、死人,往河裡扔,讓水流把屍體帶到城下,臭氣熏天,還可能引發瘟疫。城上的士兵拿長竿把屍體推開,推到下遊去,但推了還有,推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