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兩個人關於小組作業的聊天記錄,總共隻有六條。
週一,許長思發:“我這邊在看了,王維的資料還挺多的。”
顧常在回:“嗯。”
週三,顧常在發:“背景資料整理完了,發你。” 然後是一個文件。
許長思回:“收到。”
週五,許長思發:“詩意分析我寫了一半,週末能好。”
顧常在回:“好。”
六條訊息,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
許長思把那個文件開啟過很多次。他整理得很清楚——王維的生平、山水田園詩的背景、曆代學者對《終南別業》的評注。一級標題、二級標題、參考文獻,連頁邊距都調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文件右下角的“編輯時間”看了很久——淩晨一點十七分。
她把自己的部分也寫得格外認真。寫了改,改了寫,一段話翻來覆去修了三遍。
到了第四周的選修課,老教授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下週開始小組匯報。”
他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每組五到八分鍾,兩個人商量好誰來講。可以一個人講,也可以兩個人配合。下課前把匯報順序定下來交給我。”
教室裏嗡嗡地討論起來。
許長思低著頭,手指在筆記本邊緣來回摩挲。
她聽到隔著一個座位的地方,顧常在的筆在紙麵上停了一下。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許長思聽到他的聲音。
“你來講還是我來講?”
很低,很平,像在問“今天吃什麽”。
許長思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想上台。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站在人前麵,聲音會變小,手會不知道放哪裏,準備好的話會忘掉一半。醫學院的課有匯報,她每次都把PPT做得特別詳細,這樣就算自己講砸了,大家看PPT也能看懂。
但她不想說“我不想講”,好像顯得她很沒用。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都可以。”聲音比想象中小。
說完她就後悔了。都可以三個字,等於什麽都沒說。
隔著一個座位,安靜了幾秒。
“那我來講。”
聲音還是那麽平,好像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
許長思愣了一下,往左邊看了一眼。
顧常在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側臉的線條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表情。
他寫完,把筆記本轉過來,朝向她那邊。
上麵寫著:
“匯報,我講。PPT你來做好不好?你的部分寫得很清楚,做成PPT應該沒問題。”
許長思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他說她的部分寫得很清楚。
她拿起筆,在下麵寫:“好。PPT我來做。”
寫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謝謝。”
筆記本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沒有寫新的字,隻是把筆記本合上了。
許長思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她剛才說“謝謝”的時候,他有沒有覺得她很奇怪?本來就是小組作業,分工很正常,為什麽要說謝謝?
但他主動說他要講。
他看出她不想上台了嗎?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
她選的詩,是王維的《終南別業》。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她在詩意分析裏寫:這首詩寫的不是放棄,是換一個角度看問題。走到無路可走的時候,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雲從水來,水窮之處,正是雲起之時。
她寫這段的時候,腦子裏莫名其妙地閃過他上課時說的話。
“是選擇。”
“是在等風來。”
她當時覺得把這個寫進去太明顯了,刪掉了。
後來又打了回來。
最後還是留著了。
週三晚上,許長思坐在宿舍書桌前做PPT。
她把顧常在整理的背景資料和他發的文件並排開啟,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看。他寫的每一段她都讀了一遍,把他提到的時間線、生平背景、曆代評注按邏輯順序排好。
做到“詩意分析”那一頁的時候,她停了很久。
螢幕上那幾行字她看了很多遍: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走到水盡頭的時候,坐下來看雲。不是放棄,是相信還有另一種可能。
她盯著“坐看雲起”四個字,手指在鍵盤上停著。
窗外有蟲叫聲,斷斷續續的。
她突然想起第二週上課的時候,他說“是選擇”的樣子。站起來,聲音很低,很穩,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線裏很清晰。
她當時想,這個人怎麽連說話都這麽認真。
她回過神,繼續做PPT。把字型調大了一號,把背景色從白色換成了淺灰色——她聽說深色背景的PPT在投影儀上看起來更舒服。
做完最後一頁,她給顧常在發了一條訊息:“PPT做好了,發你。”
附件發過去。
他回得很快:“收到。”
過了大概十分鍾,他又發了一條:“做得很好。”
許長思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你講的時候不用緊張,PPT上內容很全。”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謝謝。”
刪掉了。
最後她回了一個:“嗯。”
和他說“好”的時候一樣。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過了幾分鍾,又拿起來,把PPT重新看了一遍。
有一頁的標題字型和其他頁不太一樣,差了兩個字號。她調了一下,重新儲存。
然後她又看了一遍顧常在發的那條訊息。
“做得很好。”
她鎖了屏,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壓不住的翹了很久。
匯報那天,許長思到得很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PPT開啟,翻到第一頁,又翻到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
顧常在踩著上課鈴進來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發比平時整齊一點——她注意到了。
他坐下來的時候,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中間隔著那個空位,兩個人的目光沒有對上,但她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大概一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把書包放下,開啟膝上型電腦。
“PPT我看了。”他說。聲音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許長思點了點頭。“嗯。”
“做得很好。”
這是第二次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你那個詩意分析……”他頓了一下,“寫得挺好。”
許長思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但餘光全在他身上。
輪到他們組的時候,老教授唸了“顧常在”的名字。
顧常在站起來,拿著膝上型電腦走上講台。
許長思坐在座位上,手指攥著膝蓋。
他站在講台上,把PPT投影出來。第一頁是標題——“王維《終南別業》中的禪意與選擇”。
她做的。
他站在那裏,沒有用講稿,也沒有看電腦螢幕。PPT翻到哪一頁,他就講哪一頁。聲音還是那樣,很低,很穩,但在階梯教室裏有迴音。
講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時候,他的目光從教室後排移到前排。
在許長思的方向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隻有一秒。
然後移開了。
許長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她。
但她覺得是。
她寫的詩意分析,他一個字都沒改。連那句“不是放棄,是相信還有另一種可能”,他也原樣唸了出來。
匯報結束的時候,老教授點了點頭:“不錯,分工很清晰,PPT做得也很細致。”
顧常在走回座位的時候,經過她旁邊。
他坐下來的時候,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講得怎麽樣?”他問。
許長思點了點頭。“很好。”
他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下課鈴響了。
許長思收拾書包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輕輕發抖——不是緊張,是別的什麽。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台階中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常在還在座位上,正把膝上型電腦放進書包。深藍色的襯衫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很暗,襯得他的手指很白。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這次她沒有立刻移開。
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兩秒。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她開啟手機,翻到和他的對話方塊。
她打了一行字:“你講得真的很好。”
傳送。
過了十幾秒,手機震了。
“謝謝。PPT也做得很好。”
她看著那行字,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陽光照在臉上。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念那句‘坐看雲起’的時候,是在看誰?”
打了,看了兩秒,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最後她發了一個:“嗯。”
對麵回了一個:“嗯。”
許長思把手機鎖屏,放進書包裏。
她走下台階,步子比平時輕了一點。
陽光很好。
教學樓裏,顧常在走出教室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方塊。
“嗯。”
“嗯。”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走下台階的時候,他想起她問他那句“在看誰”的時候——她沒有問出口,但他知道她想問。
他講那句詩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隻有一秒。
但她注意到了。
他走出教學樓,陽光照在臉上。
她注意到了。
他把這個念頭放進腦子裏,沒有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