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週的選修課,老教授一進教室就宣佈了小組作業的安排。
“這門課有個小組作業,兩人一組,選一首唐詩做分析匯報。”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教室,“分組方式很簡單——就按現在的座位,同桌兩人一組。”
教室裏響起一陣窸窣的翻動聲。有人轉頭找同桌,有人隔著過道商量。
許長思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邊空著一個座位。
在左邊,隔著一個空位,是顧常在。
她的手指停在書頁邊緣,沒有動。
她聽到隔著一個座位的地方,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
兩個人誰也沒有轉頭。
老教授的聲音從講台上傳過來:“沒有同桌的,舉手,我來安排。”
許長思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沒有舉手。
她餘光往左邊掃了一眼——顧常在低著頭,看著筆記本,也沒有舉手。
教室裏有人舉手了。老教授在花名冊上記了幾筆。
然後他抬起頭:“其他人,就按現在的座位分組。剩下的時間你們自己討論,下課前把組隊名單交上來。”
許長思盯著麵前的《生物化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所以,我和他是一組?
中間隔著一個空位,也算同桌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左邊。
顧常在還低著頭,筆尖抵在紙麵上,沒有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說什麽?
“我們是一組”?這不是廢話嗎。
“你選哪首詩”?會不會太直接了?
她猶豫了十秒。
然後她看到顧常在動了。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行字。然後他把筆記本從桌麵上推過來——越過中間那個空位,推到她的桌角。
許長思低頭看。
筆記本上寫著:
```
小組作業:
1. 選詩:?
2. 分工:?
3. 聯係方式:
```
字跡很工整,橫平豎直,連問號都寫得很端正。
最下麵一行,“聯係方式”後麵空著,等著她填。
許長思盯著那頁紙看了三秒。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她拿起筆,在“聯係方式”後麵寫上了自己的微訊號。字寫得很小,比平時還小。
然後把筆記本推回去。
筆記本越過中間那個空位,停在他桌角。
她沒看他。
她聽到他拿起筆的聲音,筆尖在紙麵上輕輕劃了兩下。
然後筆記本又推過來了。
許長思低頭看。
“聯係方式”下麵,她的微訊號旁邊,多了一行字——是他的微訊號。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然後她發現“選詩”後麵多了一個字:“?”
“分工”後麵也多了一個字:“?”
他在等她選。
許長思拿起筆,在“選詩”後麵寫:《無題》。寫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李商隱的那首。
她知道他上週抄過那兩句詩。她記得。
筆記本推過去。
幾秒後,推回來。
“選詩”後麵多了兩個字:“可以。”
“分工”後麵寫著:“你負責詩意分析,我負責背景資料。”
許長思看著那行字。
他分好了。
很合理。詩意分析偏感性,背景資料偏理性。
他把適合她的部分分給了她。
她拿起筆,在下麵寫:“好。”
然後把筆記本推回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推過來。
許長思收回手,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她偷偷往左邊看了一眼。
顧常在正把筆記本上那頁紙撕下來,折了兩折,放進了書包裏層的拉鏈袋裏。
動作很仔細。
許長思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書包。她猶豫了一下,也拿出手機,開啟微信,在搜尋欄裏輸入了那行微訊號。
他的頭像是一隻黑貓,側臉,在陽光下眯著眼睛。
昵稱是:G.
她點了“新增到通訊錄”。
好友申請寫什麽?
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選修課小組作業,我是許長思。”
讀了一遍,覺得太正式了。
刪掉。
又打了一行:“你好,我是坐你旁邊的。”
讀了一遍,覺得太隨意了。
又刪掉。
最後她打了三個字:“許長思。”
然後閉著眼睛按了傳送。
手機螢幕顯示“已傳送”。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過了大概三十秒,手機震了一下。
她等了兩秒,把手機翻過來。
微信通知:“G. 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
下麵有一條訊息:
“你好,我是顧常在。”
許長思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她打了一行字:“你好。”
傳送。
對麵回得很快:“嗯。”
然後就沒有了。
許長思看著對話方塊裏那兩行字:
“你好。”
“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她往左邊看了一眼——顧常在正把手機放回書包裏,動作很自然,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放手機的時候,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也可能是陽光的角度。
許長思收回目光,把手機也放進書包裏。
她沒有退出對話方塊。
那兩行字,她後來看了很多遍。
下課鈴響了。
許長思收拾書包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她把書一本一本放進包裏,拉鏈拉好,又檢查了一遍。
她站起來的時候,餘光看到顧常在也站起來了。
兩個人隔著中間那個空位,誰也沒有說話。
她往門口走。走到台階中間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但她放慢了腳步。
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和她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她沒有回頭,走下台階。
走出去十幾步,她纔回頭看了一眼。
顧常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站著,書包單肩背著,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著她這個方向。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然後顧常在移開了視線,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許長思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微信對話方塊還開著。
她打了一行字:“資料什麽時候開始查?”
看了兩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選的那首詩,我也喜歡。”
又刪掉了。
最後她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裏。
算了。
明天再聊。
反正有他的微信了。
她轉身往食堂走,步子比平時輕了一點。
宿舍裏,顧常在坐在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是他剛才搜的資料——李商隱《無題》的賞析。
他看了兩行,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隻有那兩行字:
“你好。”
“嗯。”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
然後繼續看資料。
過了幾分鍾,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詩意分析你可以先看一下這首詩的背景。”
看了兩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今天寫的字很好看。”
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刪掉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算了。
明天再說。
他繼續看資料。
但過了十分鍾,他又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對話方塊還是空的。
他把手機翻回去,扣在桌上。
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