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作業交上去之後,兩個人失去了“正當理由”聯係。
微信對話方塊停在最後兩句“嗯”和“嗯”上,像兩枚被遺忘在桌麵上的棋子,誰也沒有再動。
許長思每天會點開那個對話方塊三次。早上起床一次,中午吃飯一次,晚上睡覺前一次。對話方塊裏什麽都沒有,但她會往上翻,翻到之前的聊天記錄——六條訊息,一個文件,四個“嗯”。
她覺得自己很蠢。
但又控製不住。
週三中午,許長思從解剖實驗室出來,手指尖還帶著消毒水的氣味。她在水池邊洗了三遍手,搓到指節發紅,然後背上書包往食堂走。
醫學院的食堂和理工科食堂挨著,中間隻隔了一條種滿梧桐的小路。十一月的梧桐葉黃了一半,風一吹,有幾片打著旋落下來。
她走進食堂,人很多。午餐高峰期的視窗前排著長隊,空氣裏彌漫著飯菜的油煙味和嘈雜的人聲。
她端著餐盤找位置。
烤鴨飯的視窗隊伍最短,她排了過去。打到飯後,她端著餐盤穿過一排排桌椅,目光掃過一張張油膩膩的桌麵。
然後她看到了顧常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餐盤裏也是一份烤鴨飯。他低著頭看手機,筷子夾著一片烤鴨,停在半空,沒有往嘴裏送。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橫線。
他一個人。
許長思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應該假裝沒看到,去找別的位置。食堂這麽大,空位還有好幾個。她應該轉身,往反方向走,坐到離他最遠的地方去。
她的腳沒有動。
她站在過道裏,端著餐盤,猶豫了大概五秒。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這裏有人嗎?”
聲音比她想象中大了那麽一點點。
顧常在抬起頭。
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確認。好像他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然後這件事突然出現在他麵前。
“沒有。”他說。
許長思在他對麵坐下來。
餐盤放在桌上的時候,碗筷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她把筷子擺正,把湯碗挪到右上角,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做完這些,她發現自己沒有理由再做什麽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窄窄的餐桌。比選修課上那個空位的距離近多了。
顧常在低頭吃飯。他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許長思也低頭吃飯。
她咬了一口烤鴨,覺得今天的烤鴨比平時鹹了一點。
“你們今天上午也有課?”她開口了。說完覺得這是一句廢話。週三上午,誰沒課。
“嗯。”
“哦。”
沉默又落下來。
許長思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戳了一個小洞。
“你們專業課……有意思嗎?”她又開口了。
“還行。”
“哦。”
她又戳了一下米飯。
顧常在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們的呢?”
“什麽?”
“專業課。有意思嗎?”
許長思愣了一下。他居然會主動問她問題。
“解剖課……還行。就是味道不太好。”
“什麽味道?”
“福爾馬林。”她頓了頓,“還有別的。說不太清楚。”
顧常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沉默又來了,但這次好像沒那麽重了。
許長思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又抬頭。
“你平時都在哪個食堂吃?”
“這個。近。”
“哦。”
她不太知道接下來該問什麽。總不能問“你平時幾點起床”或者“你喜歡吃什麽菜”——那些問題太像……太像什麽了,她不敢往下想。
兩個人繼續吃飯。
許長思把烤鴨肉夾到米飯上,用筷子分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吃。她習慣先把菜吃完,再吃飯。從小就是這樣。
吃到一半,她發現顧常在的餐盤裏有一小碟辣椒油,紅彤彤的,他蘸了很多。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盤——沒有辣椒油。
她從來不打辣椒油。一點辣都吃不了。
顧常在夾起一片烤鴨,在辣椒油裏蘸了一下,放進嘴裏。
“你不吃辣?”他突然問。
許長思抬頭。“嗯,一點都吃不了。”
“看出來了。”
“怎麽看出來的?”
“你打飯的時候沒拿辣椒油。這個視窗的辣椒油在取餐檯右邊,每個人經過都會看一眼,你沒有。”
許長思的手指在筷子上緊了一下。
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我胃不好,吃不了辣。”她說。
“嗯。”
兩個人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許長思發現他碗裏的米飯沒怎麽動,烤鴨倒吃了大半。
“你不吃米飯嗎?”
顧常在看了一下自己的碗。“在吃。”
“你剛才一直在吃肉。”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她。
許長思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耳朵突然熱了一下。
“我……我就是看到。”她補充了一句,聲音小了下去。
顧常在沒說話。他低下頭,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
許長思也低下頭,把一塊烤鴨塞進嘴裏,嚼了很久。
她的餘光看到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沿碰到桌麵,發出一聲很輕的“嗒”。
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你也注意到了。”
許長思抬頭。“什麽?”
“你不吃米飯。你先把烤鴨吃完了,再吃飯。”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一緊。
他注意到了。
“習慣了。”她說。
“嗯。”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但那種沉默的質地變了。不是尷尬的沉默,是兩個人同時意識到某種東西正在發生的沉默。
許長思低頭吃飯,把剩下的米飯吃完。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
顧常在比她先吃完。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催她。
許長思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沒有抬頭。
她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把筷子放好。
“你吃完了?”他問。
“嗯。”
兩個人端著餐盤站起來,走向回收處。並排走的時候,許長思發現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他肩膀的位置。深藍色的T恤,和那天匯報時穿的襯衫顏色很像。
她把餐盤放上回收台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上麵的湯碗。湯灑了一點在她手指上,溫熱的,油膩的。
她手忙腳亂地去拿紙巾。
一隻手先她一步抽了紙巾,遞過來。
她抬頭,顧常在站在她旁邊,手伸著,紙巾在他指尖捏著。
她接過來。“謝謝。”
“嗯。”
兩個人走出食堂。梧桐樹下的路上,人比剛才少了一些。
許長思往左轉——醫學院在那個方向。
顧常在往右轉——理工科在那個方向。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了兩步。
“那我走了。”許長思說。
“嗯。”
她轉身,走了三步。
“許長思。”
她停下來,回頭。
顧常在站在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
“那個烤鴨飯,”他說,“下次可以一起吃。”
許長思站在路中間,風把梧桐葉吹到她腳邊。
她的心跳聲在胸腔裏撞了好幾下。
“好。”她說。
然後轉身走了。
這次他沒有叫住她。
她走出去很遠,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看著她這個方向。見她回頭,他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別。
她沒敢抬手回應。
她怕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書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邊,盯著地板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還是那兩句“嗯”。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烤鴨飯有點鹹。”
看了兩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剛才說下次一起吃,是什麽意思?”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到了。”
傳送。
對麵過了大概三十秒纔回。
“嗯。我也是。”
許長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縫,嘴角翹著,自己都沒發現。
過了幾分鍾,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下次換一家。二樓的牛肉飯也可以。不辣。”
許長思盯著“不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記住了。她不吃辣。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把手機抱在懷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稀稀碎碎的鳥鳴,落了一窗台。
食堂另一頭,顧常在坐在宿舍書桌前,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他還沒寫完的程式碼。他看了幾行,把視窗最小化了。
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方塊。
“好。”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
然後他又拿起來,把那天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了一遍。從“我這邊在看了”到“好”。
翻到最後,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穿的白大褂,袖口有點髒。”
看了兩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吃烤鴨的時候,嘴角沾了醬。”
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刪掉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他把程式碼視窗重新開啟,敲了幾行。
執行,報錯。
他又敲了幾行。
執行,又報錯。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她的朋友圈。最新的是一條三天前發的,一張圖書館的照片,配文是“複習到閉館”。照片拍得很隨意,書架歪歪斜斜的,光線暗暗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裏。
重新坐直,繼續改程式碼。
這次執行,通過了。
他把視窗關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學校的操場,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他想起她坐在他對麵吃飯的樣子——低著頭,筷子夾著烤鴨,蘸醬的時候蘸了兩遍,第一遍是認真的,第二遍好像是習慣。
她說不吃辣的時候,語氣很輕。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