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週的選修課,許長思到得比上週還早。
她推開階梯教室的門,裏麵隻坐了三五個人。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前排的桌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橫線。
她習慣性地走向上週坐過的位置——靠窗,倒數第四排。
坐下來的時候,她往旁邊看了一眼。左邊空著一個座位,再左邊也空著。
她收回目光,把《生物化學》攤在桌上。今天帶了兩本書,一本專業課,一本筆記本。她把筆記本放在左手邊,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上了日期。
教室漸漸滿起來。
許長思低著頭看書,但她發現自己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她的視線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兩遍,都沒有讀進去。
她的餘光一直落在左手邊的空位上。
他今天還會來我旁邊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把它按了下去。
腳步聲從門口傳過來,越來越近。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那雙白色板鞋經過她所在的這一排時,停了一下。她餘光看到那雙鞋的鞋尖朝向她的方向——然後轉開了,越過她左手邊的空位,在她隔著一個座位的地方停下。
翻板椅發出“哢噠”一聲。
很輕。
許長思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還是那個位置。
她偷偷看了一眼。
他的側臉,和上週一樣。白色T恤,領口很幹淨。他正從書包裏拿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和桌沿對齊。
他沒有看她。
許長思收回目光,把視線重新落在《生物化學》上。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快,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上課鈴響了。
老教授走進教室,這次沒有點名,直接開始講新課。今天講的是王維。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十個字,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王維寫山水,寫禪意,寫的是一個人走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坐下來看雲。”
老教授頓了頓,“你們覺得,這是消極還是豁達?”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許長思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她知道答案——是豁達。但她不想說。
她偷偷往左邊看了一眼。
顧常在的筆停在紙麵上,沒有動。他微微低著頭,好像在思考。
老教授等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教室。
“那個穿白衣服的男生。”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後排,“你說說看。”
許長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顧常在抬起頭,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是選擇。”
老教授靠在講台上,雙手抱在胸前:“說說看。”
“走到水窮處,不是無路可走,是換了一個看問題的方式。”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坐下來看雲,不是在等死,是在等風來。”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許長思看著他的方向。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老教授身上,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線裏很清晰。
老教授點了點頭:“有意思。哪個專業的?”
“計算機。”
“計算機的學生讀王維,有想法。”老教授笑了笑,示意他坐下,“請坐。”
顧常在坐下來的時候,許長思的餘光捕捉到他的動作——很輕,椅麵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她低下頭,手指在筆杆上輕輕捏了一下。
他說“是選擇”。
他說“等風來”。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兩句詩: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寫完停了一下。
又在下麵寫了一行:
“是選擇。”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往左邊看了一眼。
顧常在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低著頭,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筆移動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沒有發現她在看他。
許長思收回目光,把筆放下。
她的耳朵有一點熱。
老教授繼續講課,聲音在階梯教室裏回蕩。許長思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目光落在《生物化學》上,但腦子裏反複回響著那三個字——
是選擇。
她偷偷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看到他把筆放下了。他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好像要抬頭。
她飛快地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心跳快了一拍。
過了幾秒,她餘光看到他並沒有往她這邊看。他隻是靠在椅背上,聽老教授講課。
她鬆了一口氣。
然後發現自己剛才那幾秒什麽都沒看進去。
下課鈴響了。
教室裏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椅子翻動的聲音、說話的聲音、腳步聲混在一起。
許長思把《生物化學》放進書包。她故意放慢動作,把書對齊,把拉鏈拉好,又把筆記本塞進去。
她偷偷往左邊看了一眼。
顧常在正在合上筆記本,動作很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T恤,不是白色。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肩膀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他把筆記本放進書包,站起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許長思的目光跟著他走了幾步。
然後他停了一下。
好像要回頭。
許長思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翻書包。她的手指在書包裏胡亂摸了一下,什麽都沒找到。
過了兩秒,她抬起頭。
他已經走出去了。
她坐在那裏,看著門口空蕩蕩的光線。
他剛纔要回頭看什麽?
她站起來,背上書包,走下台階。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隔著一個座位的那個位置。
空空的,誰也沒有坐。
她收回目光,走進走廊。
走廊裏的風灌進來,吹得她的頭發往耳後飄。
她走了一段距離,才慢下來。
今天偷看了他好幾次。
他應該沒發現吧?
她把這個問題按下去,加快腳步走向食堂。
走廊另一頭,顧常在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走廊。
她沒有跟上來。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階。
今天她看了他好幾次。
他知道。
第一次,她偷看他的時候,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側臉,大概兩秒,然後收回去了。
第二次,她又在看他。他感覺到了,但他沒有抬頭。他怕抬頭會嚇到她。
第三次,他故意放下筆,假裝要抬頭。她的視線瞬間收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他當時差點笑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其實很明顯。
他走出校門,陽光照在臉上。
他想起她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的樣子——低著頭,筆動得很快,好像在記什麽重要的東西。
她寫了什麽?
他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走進人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