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思是被嗓子疼醒的。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幹澀發緊。她嚥了一下口水,疼得皺起眉。鼻子也堵著,隻能張開嘴呼吸,嘴唇幹得起皮。
她伸手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七點四十二分。
今天要跑步。
她坐起來,頭沉沉的,像灌了鉛。室友還在睡覺,她輕手輕腳地下床,倒了一杯水。水吞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刀劃了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陰天,灰濛濛的,風把樹梢吹得搖來搖去。
她猶豫了一下。
昨天跑完還挺好的。晚上洗了澡,吹了頭發,覺得沒什麽事。可能是早上河邊風太大了,跑完出了一身汗,被風一吹,著了涼。
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是昨天的對話——“明天跑遠一點”、“好”、“不急。慢慢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還跑嗎?”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有點不舒服”
刪掉了。
她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下。
答應都答應了。
她換上運動服——黑色的運動褲,白色的短袖。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她用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按出一點血色。
七點五十八分,她到東門的時候,顧常在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帽子沒戴。看到她,他抬了一下手。
她走過去。嗓子太疼了,她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早。”他說。
她張了張嘴,想回一個“早”,但聲音出來的時候,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她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早。”這次好了一點。
顧常在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沿著河堤跑。許長思跑了不到三百米就覺得不對。腿是軟的,肺像被什麽東西壓著,每一次呼吸都費很大力氣。風一吹,她打了個冷顫,鼻子裏酸酸的,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
她跑在他旁邊,盡量讓自己的步子看起來正常。但她知道自己呼吸的聲音很大,很重,在安靜的河邊格外清楚。
顧常在慢下來了。
“你今天跑不動?”他問。
“沒有。”她說完又咳了一下。
他停下來。
許長思也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她咳了好幾聲,咳得臉都紅了。
“你感冒了。”他說。不是問句。
“沒有。就是嗓子有點幹。
“你臉很紅。”
“跑紅的。”
“你昨天跑完沒這麽紅。”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看著她的臉,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她注意到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皺起來,是往中間聚了一點。
“回去吧。”他說。
“才跑了一點。”
“夠了。”
他的語氣很平,但“夠了”兩個字說得很重。許長思聽出來,這不是商量。
兩個人沿著河堤往回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比來的時候小了很多。他走在她旁邊,步子和她保持一致。風又吹過來,她又打了個冷顫。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穿上。”
“不用。”
“穿上。”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外套舉在她麵前,沒收回。
她接過來,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了。裏麵有他的體溫,暖暖的,還帶著一點洗衣液的味道。
“謝謝。”她說。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大半。
走到東門的時候,許長思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不用還了。”他說。
“那你穿什麽?”
“我不冷。”
他接過外套,沒有穿上,搭在手臂上。
“回去吃藥。”他說。
“沒有藥。”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來的題。
“我走了。”許長思說。她不想再站在那裏,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臉紅紅的,鼻子紅紅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她又咳了起來。用手捂住嘴,咳得彎了腰。
她沒回頭。
但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裏。因為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去撥的時候,餘光看到他的影子還停在路燈下麵。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濕了的運動服脫下來,換上睡衣。她量了一下體溫——三十七度八。低燒。
她喝了點熱水,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宿舍幾號樓?”
許長思愣了一下。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一個字:“12”
“幾樓?”
“3”
“房間號?”
她猶豫了一下。
“320”
對麵沒有再回複。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鼻子完全堵住了,她隻能用嘴呼吸。頭越來越沉,眼皮也越來越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下樓。”
她看著這兩個字,愣了幾秒。
她穿著睡衣,披了一件外套,拖著拖鞋下樓。電梯太慢了,她走的樓梯。每下一層,頭就暈一下。
到一樓的時候,她推開宿舍樓的門。
顧常在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件衣服,不是早上那件灰色外套了,是一件黑色的衛衣。他手裏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看到她的樣子,眉頭動了一下。
許長思知道他現在的樣子肯定很狼狽——頭發亂七八糟,臉燒得通紅,穿著睡衣加一件隨便披的外套,腳上是一雙拖鞋。
她站在門口,沒走過去。
他走過來了。
把塑料袋遞給她。
“感冒藥。一天三次,一次一片。這個是退燒的,燒到三十八度以上再吃。這個是潤喉糖,嗓子疼的時候含一片。”
許長思接過塑料袋,低頭看了一眼。裏麵有好幾盒藥,整整齊齊地碼著。
“你怎麽知道我發燒?”她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你臉很紅。”
“你早上就說我臉紅了。”
“早上還沒這麽紅。”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塑料袋。她注意到他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紅印。
“你跑了幾家藥店?”她問。
“一家。”
“騙人。學校門口的藥店沒有潤喉糖。”
他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頭發比平時亂了一點,像是跑過步的樣子。
“謝謝。”她說。
“回去吃藥。”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常在。”
“嗯?”
“你早上說有些事不確定。”
他看著她。
“這件事,你確定了沒有?”
她沒等他回答,推開門走進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門板上,聽到外麵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一聲很輕的笑。
和她上次聽到的一樣。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她提著塑料袋上樓。每走一步,頭就暈一下。但她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把塑料袋裏的藥一盒一盒拿出來。
感冒衝劑。退燒貼。止咳糖漿。潤喉糖。還有一盒她沒見過的,她翻過來看說明書——是緩解鼻塞的。
她把藥盒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是剛才的訊息:“下樓”。
她打了一行字:“你回去了嗎?”傳送。
對麵回得很快。“還沒。”
“在哪?”
“樓下。”
許長思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下看。
他站在宿舍樓下的路燈旁邊,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低著頭,看著螢幕。
她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重。
她打了一行字:“回去吧。外麵冷。”
她看到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裏。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蕩的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印記。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然後他拐彎了,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許長思站在窗邊,窗簾握在手裏,很久沒有動。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涼涼的。她打了一個噴嚏。
她關上窗,回到床上。
她把潤喉糖拆開,含了一片,甜甜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量體溫了嗎?”
“量了。三十七度八。”
“多喝熱水。”
她看著“多喝熱水”四個字,笑了一下。她知道他是認真的。他說的“多喝熱水”不是敷衍,是真的覺得喝熱水有用。
“嗯。”
“明天別跑了。”
她打了兩個字:“好。”
“後天看情況。”
“好。”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下次不舒服,要說。”
許長思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被子裹緊。
鼻塞還是很嚴重,頭還是暈,嗓子還是疼。
但她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她想起他說“下次不舒服,要說”的時候,沒有語氣。但她覺得那可能是一句很重的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嘴角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