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好了之後,許長思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顧常在發來訊息。
“明天跑嗎?”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嘴角翹了一下。
“跑。”
“八點?”
“好。”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感冒那幾天他沒怎麽發訊息,每天隻有固定的幾句,“吃藥了嗎”“多喝熱水”“早點睡”。她每次都回“嗯”,然後盯著那三個字看很久。
她發現自己想他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許長思到東門的時候,差兩分鍾八點。
顧常在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帽子沒戴。看到她,他抬了一下手。
“好了?”他問。
“好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發現他在看她——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是認真地看。從臉看到肩膀,又看回臉。
“看什麽?”她問。
“看你好了沒有。”
“我說了好了。”
“嗯。看起來是好了。”
兩個人沿著河堤跑。三天沒跑,許長思以為會喘得很厲害,但跑起來比想象中輕鬆。步子還是小,呼吸還是有點急,但腿不軟了,肺也不疼了。
顧常在跑在她旁邊,步子和她保持一致。她發現他已經不刻意放慢了,但節奏正好和她合拍。不是她在追他的速度,也不是他在壓自己的速度,就是剛好。
跑到河堤盡頭的那棵老槐樹下,許長思停下來。
“跑不動了。”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
顧常在站在她旁邊,呼吸很穩,隻是微微快了一點。他也跑了,但他看起來像沒事人一樣。
“今天跑得不錯。”他說。
“比上次遠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風吹過來,涼涼的,把汗濕的碎發吹到臉上。
“嗯。進步了。”
她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仰頭看天。天很高,很藍,幾朵雲慢慢地飄。樹葉縫隙裏漏下來的光斑落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顧常在靠在樹幹另一邊,兩個人隔著一棵樹幹的距離。
風吹過來,蘆葦沙沙地響,河麵上泛起細碎的光。
許長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河水的腥味,有草葉的味道,還有他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被風吹過來,又散了。
“許長思。”
她睜開眼睛,轉過頭。
顧常在已經站起來了,站在她麵前。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走了。”他說。
陽光照在他手上。她能看到他指節的分界線和手腕上淡淡的血管。
他看著她的眼睛。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手一直伸著,沒有收回去。
許長思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秒。
心跳突然變得很重,重到她覺得他也能聽到。
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掌心裏。
他的手很熱。手指合攏的時候,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種用力的握,是慢慢的、確定的,一根一根手指收攏,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把她拉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不是被風吹過來的那種淡淡的味道,是很近的、很真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鬆開了手。
“走吧。”他說。轉過身,沿著河堤往回走。
許長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的手還舉著,手指微微張開,保持著被他握過的姿勢。
她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什麽痕跡都沒有。但她覺得那隻手不一樣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邊。肩膀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一點,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走路時帶起的風。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但那種沉默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緊張的、小心翼翼的。現在這種沉默是軟的、溫的,像剛曬過的被子,帶著陽光的味道。
走到東門的時候,許長思停下來。
“那我回去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常在。”“嗯?”
“你剛才拉我的手了。”
他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嗯。”他說。
許長思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衣角。
“下次還拉嗎?”她問。
他沒回答。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笑,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動,像是沒忍住。
“週末有空嗎?”他問。
許長思愣了一下。“有。”
“市區有個展覽會。一起去?”
她看著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耳朵有一點紅。
“好。”她說。
“那說定了。”
“嗯。”
她轉身走了。這次她走得很快,步子比跑步的時候還快。走出去很遠,她才慢下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裏。
因為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回到宿舍,許長思把濕了的運動服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她坐在床邊,抬起右手。那隻手被他握過的。她翻過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手背。
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
對話方塊裏還是昨天的訊息。
她打了一行字:“什麽展覽會?”
傳送。
對麵回得很快。
“書畫展。在市中心。”
“你感興趣?”
“還行。”
她盯著“還行”兩個字看了兩秒,笑了。
“那你為什麽去?”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去嗎?”
許長思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她打了兩個字:“想去。”
“那就去。”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幾點?”
“十點。東門集合。”
“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笑了。笑得很大聲,悶在枕頭裏,變成了一串悶悶的“唔唔”聲。
室友從床上探出頭來:“你幹嘛?”
“沒事。”她把臉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室友看了她兩秒,把頭縮回去了。
許長思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的掌心。
書畫展。
他說“還行”。
但他說“想去嗎”的時候,是想聽她說想去。
她把這句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唸了很多遍。
然後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嘴角翹著,怎麽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