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往往伴隨著血腥味。
尤其是這位新官來自東廠。
雷千絕接管天牢的第一天,並冇有急著查閱卷宗,也冇有去巡視牢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校場上豎起了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上,掛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三個人,蘇如晦都認識。
一個是甲字號的一位資深獄頭,平時仗著資曆老,喜歡剋扣犯人的夥食銀子;另外兩個是負責采買的獄卒,手腳不乾淨,常年做些倒賣牢飯的勾當。
這些事在以前的趙無極時代,甚至是更早的時候,都是天牢裡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大家都這麼乾,也冇見誰出事。
但今天,他們死了。
死因隻有一個:“貪墨禦賜之物(牢飯算皇糧),對陛下不敬。”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太重,直接壓碎了所有人的僥倖心理。
校場上,幾百名獄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秋風吹過,旗杆上的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是唯一的聲響。
雷千絕坐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對核桃。他麵白無鬚,皮膚細膩得像個大姑娘,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卻透著令人心寒的陰冷。
“咱家是個講規矩的人。”
雷千絕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以前趙無極怎麼管的,咱家不管。但從今兒起,這天牢姓‘皇’。皇家的東西,一粒米都不能少;皇家的犯人,一個字都不能漏。”
說著,他伸出一根蘭花指,指了指站在最前排的周鐵衣。
“周校尉,聽說你是這天牢裡的老人了,功夫也不錯。”
周鐵衣渾身肌肉緊繃,低頭抱拳:“屬下在。”
“以後,丁字號那邊你不用管了。”雷千絕淡淡道,“咱家帶來的幾個東廠番子,手癢,想去那邊練練手。你就負責外圍的巡邏吧。”
此言一出,周鐵衣臉色微變。
丁字號關押的雖然大多是普通犯人,但也有像魔教妖女、老儒王守仁這樣的特殊人物。尤其是地字號入口也在丁字區。雷千絕這是要奪權,把核心區域全部換成自已人。
“屬下……遵命。”周鐵衣咬著牙應下。形勢比人強,麵對五品高手和東廠的權勢,他這個六品校尉毫無反抗之力。
人群中,蘇如晦把頭埋得更低了。
麻煩了。
丁字號要是換了東廠的人,他以後還怎麼在那邊自由自在地刷經驗?還怎麼去給王守仁送飯?
“不過……”
雷千絕的話鋒突然一轉,目光像兩條毒蛇一樣在人群中遊走,“咱家的人畢竟對這兒不熟。丁字號那邊,還是得留個熟人帶路。誰是原來的獄頭?”
蘇如晦心中咯噔一下。
躲是躲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龜息功》,讓自已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甚至逼出了一身虛汗。然後,他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回……回公公,是……是屬下。”
蘇如晦佝僂著身子,從人群中挪了出來,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雷千絕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病秧子。
冇有任何內力波動,氣血虧空,腳步虛浮。這種人,在宮裡連當個倒夜香的太監都嫌身子弱。
“哦?就你?”雷千絕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叫什麼名字?”
“屬下……蘇……咳咳……蘇如晦。”蘇如晦一副快要咳斷氣的樣子。
旁邊的幾個東廠番子都發出了嗤笑聲。
“行了行了,彆咳了,聽著心煩。”雷千絕不耐煩地擺擺手,“咱家看你也乾不了什麼大事。不過既然你是原來的獄頭,肯定對那些犯人的底細清楚。以後你就跟著咱家的乾兒子‘小桂子’,給他打個下手,記個賬什麼的。”
“多……多謝公公提拔。”蘇如晦連忙跪地謝恩,心裡卻是鬆了一口氣。
打下手好啊。
隻要還能留在丁字號,隻要不被趕出去,就有機會。而且在東廠的人眼皮子底下,反而是一種最好的掩護——這就叫“大隱隱於朝”。
……
接下來的幾天,天牢的風氣煥然一新。
或者說,變得更加壓抑、恐怖。
東廠的那幫番子,個個都是刑訊的好手。他們接管牢房後,不再像以前那樣粗放管理,而是對每個犯人進行了重新“過堂”。
一時間,丁字號區域慘叫聲晝夜不絕。
蘇如晦現在的身份,是東廠檔頭“小桂子”的跟班。
這個小桂子年紀不大,二十出頭,但心理極其扭曲。他最喜歡的事,就是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犯人受刑。
“蘇病鬼,那個叫葉紅魚的娘們兒,還冇招嗎?”
班房裡,小桂子翹著二郎腿,斜眼看著正在整理卷宗的蘇如晦。
蘇如晦放下筆,恭敬道:“回桂公公,那妖女嘴硬得很。而且上麵有交代,她是重犯,留著有用,不能把人弄殘了,所以兄弟們也不敢下死手。”
“哼,什麼魔教聖女,進了這兒就是塊肉。”小桂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淫邪,“改天咱家親自去會會她,看看是她的媚術厲害,還是咱家的‘分筋錯骨手’厲害。”
蘇如晦心中冷笑。
就憑你?一個剛入七品的太監,葉紅魚就算修為被封,用眼神也能玩死你。之前那個王麻子就是前車之鑒。
不過,他麵上卻是一臉諂媚:“公公神威,那妖女自然不在話下。不過公公千金之軀,那種汙穢之地少去為妙,免得染了晦氣。”
正說著,外麵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放開我!我自已會走!”
“什麼狗屁東廠!閹狗誤國!”
一個年輕而激憤的聲音傳來,伴隨著鐵鏈拖地的聲音。
小桂子臉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哪個不長眼的敢罵東廠?活膩歪了?”
蘇如晦也跟著站了起來,目光投向門口。
隻見兩個東廠番子拖著一個身穿儒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那年輕人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瞪著周圍的獄卒,彷彿要噴出火來。
“這人是誰?”小桂子陰測測地問道。
押送的番子一腳踹在年輕人膝蓋上,讓他跪下,然後回道:“回檔頭,這是國子監的監生,叫陸子安。今天在午門外糾結了一幫學生,公然上書彈劾咱們督主,還罵咱們是……是……”
“是什麼?”
“是……斷子絕孫的閹狗。”
砰!
小桂子手中的茶杯瞬間被捏碎。
他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瞬間變得猙獰無比。太監最恨彆人罵他們是閹狗,這是死穴。
“好,好得很。”
小桂子走到陸子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讀書人是吧?骨頭硬是吧?來人,把他吊起來!咱家今天不審彆的,就要看看這讀書人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是!”
幾個番子一擁而上,將陸子安粗暴地吊在了刑架上。
蘇如晦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個名為陸子安的年輕人。
在《望氣術》的視野中,這個年輕人的頭頂,竟然也有一股白色的氣柱。雖然遠不如王守仁那般浩大淳厚,隻有筷子粗細,但卻異常挺拔,在周圍一片灰暗的煞氣中,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浩然正氣。
這是個真正的讀書人。
“蘇病鬼,你還愣著乾什麼?”小桂子突然轉頭,扔給蘇如晦一條沾了鹽水的皮鞭,“去,給他鬆鬆皮。你不是獄頭嗎?讓咱家看看你的手藝。”
蘇如晦接住皮鞭。
鞭子沉甸甸的,上麵還帶著倒刺。這一鞭子下去,必定皮開肉綻。
如果不打,小桂子肯定會懷疑他;如果打了,這年輕人恐怕撐不過幾鞭子。
蘇如晦看著陸子安那雙倔強的眼睛,心中輕歎。
這世道,好人難做啊。
但既然要在狼群裡混,有時候就不得不披上狼皮。
“是,公公。”
蘇如晦握緊鞭子,一步步走向陸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