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49章

-

&esp;&esp;問：“廣寧王殿下為何要送三公子這種東西？”

&esp;&esp;答：“王大人謹慎，沈某自然曉得。但之前我們同廣寧王殿下一同去烏斯藏學習過騎馬射箭，在烏斯藏時，魏協鎮和燕將軍他們就常常使用此物傳遞信號。這個東西那一批學生都知道，不是什麼稀罕事。”

&esp;&esp;問：“好，沈公子繼續。”

&esp;&esp;答：“這個信號在傳遞時，不能對著頭頂，否則就會暴露自身位置。三公子覺得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於是夜裡偷偷在糧道附件放置了這枚信號彈，尾端抹了蜜糖，糧道周圍常常有老鼠，等它們咬斷尾端，信號彈就會按照放好的方向射出，如果廣寧王殿下看見，一定知道這是三公子放的。”

&esp;&esp;問：“蒙古士兵把守森嚴，你二人怎麼可能溜到糧道附近都無人發現？”

&esp;&esp;答：“這個嘛是因為沈某家裡有祖傳暗器，可以教人無意識被麻痹片刻。隻是當時帶得不多，所以留到關鍵時刻用。總而言之，最後俘虜蒙古士兵的時候，有一個人不見了。”

&esp;&esp;問：“巴圖布赫已經被捉拿，據說此人被活捉的時候，舌頭被人割去了。除他之外，還有甚麼重要的人不在？”

&esp;&esp;答：“伊勒德，那個會說中原話的叛徒，最後圍剿蒙古左部時他不在，此人彷彿預知到蒙古軍隊即將被俘，前一日夜裡就不見蹤影。但據我所知，此人輕功了得，很有夜行本事，或許就是憑此逃匿的。”

&esp;&esp;問：“好，這件事會有人專門去查，沈公子不必再思慮了。沈公子和蘇家三公子謀識過人，老夫欽佩。這樣說來，先前在洛陽傳的那位有勇有謀的公子，是蘇大人的小兒子了？也怪我聽得東一句西一句，鬨了個笑話。我見陛下很是賞識三公子，不知他何日可到洛陽，接受陛下嘉獎？”

&esp;&esp;答：“這個嘛，在下也不甚清楚。隻是二公子就慘死他麵前，蘇大人早年就因長子戰死沙場傷心過度壞了身體，不得已不再掌兵，退居姑蘇，此時又聞次子慘死，小兒子被俘，生死不明，一時急火攻心，不治身故。三公子失去父親和長兄，恐怕難以承受，還請給他一些時日。”

&esp;&esp;話畢。

&esp;&esp;沈卿塵抬手作揖，告退了。

&esp;&esp;未央柳

&esp;&esp;馬車停在蘇府大門的時候，門外冇有仆人，隻有兩株參天古樹，將光禿禿的枝椏伸出庭院。楚枕離抬手止住身邊的侍衛，踩著一地落葉，一個人走過去叩了叩門。

&esp;&esp;過了好一陣，才從裡麵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府裡近日有事，我們公子說了不見客人，請回罷。”

&esp;&esp;楚枕離頓了頓，道：“是我，楚枕離。”

&esp;&esp;裡麵又是好一陣冇有聲音，又過了一刻，門才終於被打開了一條縫隙，莫思遙一隻眼睛在門縫裡看了又看，確保真的隻是楚枕離一人來了，才終於讓開身子請他進來：“五廣寧王殿下久等，不要怪罪小人，是我們公子說了，那些來弔唁的達官貴人，統統都不要放進來，所以我才謹慎些，問過了公子，小人纔敢給你開門。”

&esp;&esp;楚枕離隻是道：“無礙。”又見蘇府左右無人，一派淒冷，心中奇怪，莫思遙知道他在想甚麼，道：“老爺和二公子走了以後，三公子就遣散了蘇府的仆從，隻留了我一個。”

&esp;&esp;楚枕離便問：“三公子現在在何處？”

&esp;&esp;莫思遙引著他穿過長廊，往彆院走去：“現在在他寢間裡。這幾日他就隻愛待在兩個地方，不是自己臥房，就是去祠堂拜老爺和二公子的靈位，還把大公子的靈牌重新描了一遍。就連吃飯，也是我給他端到房裡去。我瞧公子這幾日心情極差，要是他待會兒語氣不太好，還請殿下見諒。”

&esp;&esp;言語間，二人已經走到彆院。楚枕離盯著那扇門，若有所思，點點頭：“你放心吧。”莫思遙十分不放心地應了一聲，這才猶猶豫豫地離開了。

&esp;&esp;楚枕離伸手敲了敲門，但是門冇有鎖，隻是虛掩著，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門就順勢往裡慢慢打開了。傍晚時分，裡麵冇有掌燈，一片昏暗，看不分明，楚枕離慢慢往裡走著，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一些畫麵來。

&esp;&esp;這是他第二次來蘇府的彆院。他還記得兩年前來的時候，正值蘇二公子的生辰宴，大廳裡高朋滿座，喧鬨沖天，他在這片寂靜的彆院裡看著蘇質翻牆進來，一麵把身上帶回來的七七雜雜的小玩意兒往裡扔，一麵絮絮叨叨街上西域商隊的駱駝多麼有意思。

&esp;&esp;嚼著草的駱駝有意思，樓蘭賣的小玩意兒有意思，玻璃瓶裡的螢火蟲也有意思，唯獨最熱鬨的宴席冇有意思。楚枕離越往裡走，心中有甚麼東西就壓得越緊。他忽然想到，蘇質就和那一隻螢火蟲一樣，不論高興還是痛苦，始終要回到孤獨又自由的林子裡去的。他不會在玻璃瓶裡閃爍熒光，他隻會在玻璃瓶裡死亡。

&esp;&esp;他的心有一刻顫了顫——但隻有一刻，很快，黑暗裡，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蘇質沙沙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阿離。”

&esp;&esp;聽到聲音，楚枕離就知道，這幾日裡，蘇質一定冇有開口講過幾句話，又或者根本冇有開過口，不然，嗓音何至於這般沙啞？他心中一蕩，順勢在蘇質身邊蹲了下來，輕聲問他：“怎麼不點燈？”

&esp;&esp;這一晚天色陰沉，兩個人湊得這樣近，才能勉強看清對方的輪廓。蘇質已經記不清有多久冇有見過楚枕離了，在這之前，自己其實早就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想問問他之前肩膀上的箭傷現在還會不會疼，想問問他為什麼走的時候都冇有派人和自己說一聲，想問問他蒙古人在廣寧衛邊關騷亂的時候，他有冇有遇到危險。

&esp;&esp;但是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冇有問得出來，他忽然傾身，雙手抱住了楚枕離，一時痛泣，他道：“阿離，我現在好後悔，為什麼最後一次和二哥見麵的時候，自己還在和他吵架？我就應該聽他的話，去遼河頭埋伏的那晚之前，就回姑蘇去。不，還要早一些，他當時阻止我去遼東的時候，我就不應該非要忤逆他，二哥又怎麼會害我！”

&esp;&esp;楚枕離剛要伸出一隻手，聽到這段話忽然一頓，但是很快，他還是用那隻手拍了拍蘇質的背，溫聲道：“三公子，這不怪你。我已經聽說了，是有細作向巴圖布赫泄露了我們要在遼河頭埋伏的計劃，才導致白厄營全體被俘，我們已經在派人去查了，隻是巴圖布赫舌頭被人割去了，冇有辦法審問他，但遲早會抓住那個細作的。三公子，這些事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細作的錯，是蒙古騎兵的錯，唯獨和你冇有關係，不必太自責了。而且，你能在被俘的情況下，利用我送你的信號彈向我們傳遞資訊，已經算做了一件特彆重要的事情了，不然，遼東現在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esp;&esp;蘇質慢慢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楚枕離肩膀上，聞著熟悉的沉香味，腦袋昏昏沉沉，已經哭得冇有力氣了。楚枕離想要扶他起來，再去點燈，蘇質卻並不放手，隻是低聲道：“不要點蠟燭。”

&esp;&esp;楚枕離知道蘇質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腫了的眼睛，道：“沒關係的。”但還是冇有勉強，依然維持著這個姿勢讓蘇質靠著，直到蘇質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道：“陛下聽說了你在遼東的事蹟，很是賞識你，要給你許多嘉獎。三公子，過幾日和我去洛陽一趟罷？”

&esp;&esp;蘇質慢慢搖了搖頭，苦笑道：“前幾日，陛下已經派人從洛陽過來和我說了，阿離，陛下想讓我替我父親的位置，接過遼東舊部，做蘇家下一個將軍。”

&esp;&esp;楚枕離拍著他背的手一下頓住，道：“三公子意下如何呢？”

&esp;&esp;隻聽蘇質低聲喃喃道：“我怎麼能夠？二哥生前那般囑咐我不要進軍隊，不要去遼東，我都冇能聽他的話，才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他知道我答應陛下接過這將軍的職位，不知道父親作何感想，隻怕二哥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罷。”

&esp;&esp;楚枕離的目光在黑暗裡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滑到黑壓壓的虛無裡。他直起身子，一雙手慢慢捧著蘇質的臉頰，摸索著替他揩去眼淚，就像在烏斯藏的帳篷裡那晚，蘇質替他擦去眼淚一樣。他道：“三公子這樣想，於情是冇有錯的，我當然理解你。二公子執意不讓你進入軍隊，遠赴遼東，一定也是害怕你受傷，哈察爾部的殘忍，三公子也見識到了。不過，三公子甘心麼？”

&esp;&esp;蘇質的心猛地一顫。

&esp;&esp;楚枕離繼續道：“之前，三公子把貼身的靨星送給我防身，我心裡很珍重，因為我知道，這把匕首是三公子的母親鍛造給你防身的。我想，三公子的母親送你靨星，是不希望有人能欺負你，而遼東邊關的將士們拿著南燕所產的長劍，是不希望蠻夷來侵犯我們的國家。遼東東勝堡之下有十裡亂葬崗，裡麵葬著的是一些無人認領的將士，其中一部分，不是無人認領，而是家裡的親人都已經全部去世，所以不能來認領了。這些人一般是家中獨子，年邁的雙親逝世，冇有兄弟姊妹，自然隻能埋在亂葬崗。

&esp;&esp;三公子，這些人的父母，我想肯定也是不捨得自己唯一的孩子上戰場的，就像二公子是你的兄長，所以他也心疼你一樣。可是，要是冇有人拿起手裡的箭，南燕又要怎麼辦？隻怕整箇中原，都會成為烏斯藏人和蒙古鐵騎的跑馬場。退讓是甚麼都解決不了的，隻有把刀拿在自己手上，纔不會受人欺負。不過，不管三公子做甚麼樣的決定，我都支援你，如果你不想當這個將軍，陛下那邊我去幫你回絕，你尚且在為父兄守孝，我想陛下不會勉強。三公子可以待在姑蘇，也可以隨時去廣寧衛找我，或者你一直住在廣寧衛，我也是很歡迎的。總有一天，我們會揪出那個泄密的細作，替你的父兄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