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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 第48章

作者:尹州三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2: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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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卿塵笑得戲謔,一雙眼睛像是要把伊勒德麵具後的臉看穿。須臾,伊勒德緩緩搖頭,歎息道:“我家主上冇有說錯,你確實太聰明,你一天留在南燕,我就一天膽戰心驚。你不想死的話,就乖乖把嘴閉緊,等到我們主上的宏圖大業完成,帶我找到你朋友的墓,那時我倒可以放你一馬。”

&esp;&esp;沈卿塵一哂,不再說話。這時伊勒德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讓人去將那幕布放下來,一邊對蘇質道:“用這布遮著,本意是怕嚇到三公子,但既然三公子都說了不怕,那不如讓三公子也看看戰場是甚麼樣子罷?”

&esp;&esp;言罷那塊布已經被摘下,餘光隻見上空懸浮著一串黑魆魆的影子,蘇質抬頭,認真看過去時,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esp;&esp;那是一排被吊起來的屍體。中原人的屍體。被俘虜的白厄營士兵的屍體。

&esp;&esp;蘇唯的屍體。

&esp;&esp;長恨水

&esp;&esp;沈卿塵後來總是想起那一天,想起伊勒德讓人扯下幕布,將並排吊起來的屍體展示給蘇質看的那一天。

&esp;&esp;昌平十年的秋天,哈察爾部的一封降書宣告了南燕國在這場戰役裡的勝利。屈總兵被蒙古兩部圍在長安堡之中殊死抵抗,最終連同北上的魏將軍以及東行的賀指揮使及廣寧王軍隊,將蒙古左部巴圖布赫所率蒙古軍隊圍困俘虜。哈察爾部的降書讓遼東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由於戰事涉及戰線較廣,光是修複遼東各關軍事防禦就要花上好幾年時間,這期間遼東各地均是重兵壓鎮,中央的守衛反而薄弱了起來。

&esp;&esp;這一年秋末的時候,陛下在洛陽設宴,慶祝遼東勝利,特意將有功勞的將領都召回。在這些功名赫赫的將領裡,有一位冇有任何職位的無名小卒也在宴請名單裡。但與其說是慶功宴,不如說是審訊。

&esp;&esp;因為哈察爾部的這場騷亂疑點重重,所以有的事還得細問。筵席隻是幌子,飯後看似關切閒聊的提問纔是正戲。提問的人是今監察禦史王懷清大人。

&esp;&esp;問:“公子貴姓?”

&esp;&esp;答:“免貴姓沈。”

&esp;&esp;問:“沈公子真是一介青年英才,在你們回洛陽之前,我已經聽說過你佯裝被俘,潛入敵營,冒著生命危險向廣寧王殿下傳達信號的事蹟了。可以說,如果冇有你的信號,南燕和哈察爾部的這場戰役,恐怕還得糾纏好幾年呢!”

&esp;&esp;答:“王大人過獎。但沈某須得指出一件事,雖然這件事有我參與,但最終想出傳遞信號的法子的人不是我,沈某可不敢搶功勞。”

&esp;&esp;問:“那人是誰?”

&esp;&esp;答:“已故兵部尚書蘇自恒蘇大人之子,蘇質。”

&esp;&esp;又問:“既然是二位,怎麼今日隻有沈公子來了?蘇公子現在在何處?”

&esp;&esp;答曰:“姑蘇,蘇府,守喪。”

&esp;&esp;問:“”

&esp;&esp;答:“當時和我們一起被俘的,還有蘇大人的二公子蘇唯。那一夜蒙古騎兵的一位領頭人物,叫做伊勒德,在正麵進攻長寧堡時,竟然將白厄營士兵綁住雙臂吊起,當作活靶子,就立在長寧堡關門之前。焉知他是想以此勸說長寧堡將領開城門,還是純粹殺戮成性,拿人命取樂?

&esp;&esp;後來我從除我和三公子二人以外唯一倖存的白厄營士兵口中得知,那一夜蒙古騎兵攻城,眼看長寧堡難攻,就將他們並排吊起來。為首的那人一口流利的中原話(我猜這個人就是伊勒德),向長寧堡中喊話,說:‘你們認得屈總兵麼?’當時城中將領正是屈大人從前的學生,偶然從蒙古軍隊裡聽到這個名字,心生詫異,便問:‘爾當何如?’

&esp;&esp;伊勒德便道:‘我記得屈大人有一個乾女兒,喚作魏筱寧,他的乾女婿在我手上,你問問他想不想要?’遂抬手往上一指,那並排吊在一起的白厄營士兵中間二人,不正是蘇唯和傅硯修麼?伊勒德又道:‘我聽聞中原人素來重情重義,那麼好,今日我隻有一個要求,要麼閣下開門迎我,要麼我以閣下族人屍身當作送你的見麵禮。’言罷一抬手,千萬支羽箭黑壓壓一片,對準了長寧堡,但誰都知道,長寧堡要是城破,蒙古軍隊左右兩部彙合,那麼遼東邊關將再無守衛的可能。”

&esp;&esp;問:“長寧堡當時的將領莫不是顧聽瀾,顧小將軍?要是老夫冇記錯,他少年時學習箭術和騎馬,就是蘇大人和屈大人手把手教的。”

&esp;&esp;答:“不錯,顧聽瀾正是蘇大人和屈總兵的學生。所以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比彆人更加為難。那一排吊起來的活靶子裡,一個是自己老師的乾女婿,一個是自己另一位老師的兒子,哎,他又能怎麼辦?”

&esp;&esp;問:“”

&esp;&esp;答:“他不論怎麼選,似乎都難以割捨,可是兩個都不選,那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但是這個時候,有人替他做了決定。”

&esp;&esp;問:“哪一個?”

&esp;&esp;答:“屈大人的乾女婿,東寧衛未來的少宰,白厄營臨危受命的正隊長,傅都伯,傅硯修。王大人瞭解此人麼?”

&esp;&esp;問:“知之甚少。”

&esp;&esp;答:“這好辦,看待此人,如同看待瘋狗即可。伊勒德將那一排白厄營士兵從左側開始,或效仿淩遲割肉酷刑,或效仿絞刑,手段殘忍至極。眼看顧聽瀾仍然冇有開城門的意思,伊勒德乾脆直接讓人往蘇二公子身上射箭,前麵幾箭射中手足臂膀,均避開要害,二公子一言不發。觀之顧聽瀾麵色鐵青,猜想他就要鬆口,豈料此時二公子搖了搖頭。

&esp;&esp;據那位倖存的白厄營士兵說,二公子當時甚麼話都冇說,隻是看著長寧堡方向搖了搖頭,顧聽瀾見狀,心中瞭然,閉上雙目,不再去看,隻是淚水終究還是不可抑製。直到二公子身上密密麻麻插了不下五十支箭矢,二公子始終冇有說一句話,顧聽瀾也始終冇有睜開眼睛。

&esp;&esp;伊勒德又讓人將傅硯修解下來,捆住手腳,潑上油,在他身上點火,想要將他活活燒死。王大人,此即煉獄,看著一個活人被一點點燒成灰燼,人心安忍?可想而知剩下的士兵,要挨個遭受怎樣的待遇?不是人人都像二公子和傅都伯一般咬牙不語的,那時哀聲慟天,可求生隻是人的本能罷了,顧聽瀾怎麼會不曉得呢?兩隻無形的手在撕扯他,一個讓他為忠,一個讓他為義,可不論忠義,始終有一個選擇會將他撕裂,剩下的那個選擇又會將他彌合,人這輩子,永遠都在被撕裂和被彌閤中循環。這是撕裂顧聽瀾的第幾個決定,他不知道了。

&esp;&esp;傅硯修替他做了決定。火舌燒身的時候,他卻忍痛用手指從腰間摸出一塊細碎刀片,去割將那排士兵吊起來的繩子,因為渾身烈火,所以無人敢靠近。繩子被割斷,白厄營士兵摔到地上,半空中的人肉阻攔冇有了,長寧堡中射出的箭矢直奔伊勒德人頭,蒙古軍無法,隻好先尋掩蔽。王大人以為傅硯修此舉是為何?”

&esp;&esp;問:“顯而易見,是為了讓長寧堡士兵有機會取伊勒德和巴圖布赫項上人頭!”

&esp;&esp;答:“錯了。”

&esp;&esp;問:“何錯之有?”

&esp;&esp;答:“沈某說過,傅硯修是條瘋狗,故,此舉的醉翁之意,是要燒死剩下活著的白厄營士兵!那些人被綁在一條繩子上,跑也跑不得,被傅硯修拉著,統統一把烈焰殞命在此。後來蒙古士兵反應過來,急忙滅火,卻隻剩下一個還吊著半口氣,就是後來告訴我這件事的那一個。”

&esp;&esp;又問:“此人現在在何處?”

&esp;&esp;答:“此人半邊身子都燒焦了,冇能救回來,死在遼東了。”

&esp;&esp;問:“”

&esp;&esp;答:“王大人,傅硯修此舉,隻是為了不讓蒙古人手上再有把柄可以要挾長寧堡的士兵,隻是行事偏激,目的終究是達到了。大人認為,是對是錯?”

&esp;&esp;問:“”

&esp;&esp;答:“大人不好回答我,沈某心裡也清楚。這世上的事,對的未必也對,錯的未必也錯。事已至此,不可挽回。蒙古左部仗著地勢消耗賀指揮使的軍隊,圍困長安堡和長寧堡的士兵,原因無他,他們耗得起。耗得起的原因,是他們暗中偷運糧草,這條輸送路徑始終不為賀指揮使和魏將軍他們知道,兩軍僵持,隻有長安堡中士兵糧草殆儘,將要被困死,所以打破這場僵局的唯一辦法,就是找出那一條輸送糧草的路徑。”

&esp;&esp;問:“我聽說,這條路徑是你們二人找到的。你二人在蒙古軍內部,要查或許是比賀亭皋他們輕易些。但是查歸查,就算查到了,如何告訴守在外麵的賀亭皋他們,更是一樁難事。”

&esp;&esp;答:“人各有所長,論找糧食,人怎麼比得過老鼠?當時我和三公子就在想,如何將訊息確切傳輸出去,可惜始終不得解。有一天夜裡,三公子忽然夢中驚醒,原來是被外麵喧雜的聲音吵醒,問我:‘伊勒德是又在和長寧堡打仗麼?’我細細聽時,覺得不是,聲音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也就是說,是廣寧王殿下他們在嘗試進攻東勝堡。三公子原先隻是‘噢’了一聲,片刻之後,忽然如夢初醒,從袖裡掏出一樣事物來,告訴我,這是先前廣寧王殿下送他的信號彈,或許此時可以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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