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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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楚枕離注意到，在他說完這番話以後，蘇質的身體有一刻變得僵硬了。藉著今夜稀薄黯淡的月光，楚枕離站起來，在一地散落的書本裡艱難騰出一條道路，將蘇質扶到床上，摸了摸他的額頭：“哭也是很累的，三公子這幾日大概都冇睡過好覺罷？還是得休息一下的。”言罷就要起身出去，蘇質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道：“阿離，這一次能不能換你陪一陪我？”

&esp;&esp;楚枕離自然應允，他知道一個人有時候喜歡待在黑暗裡和怕黑並不衝突，於是他坐在床邊，緩緩拍了拍蘇質的掌心，道：“三公子睡吧，我在這裡呢。”

&esp;&esp;蘇質聞著楚枕離身上淺淺的沉香味道，疲憊了這麼久的心終於漸漸安穩下來。他閉上眼睛，有點迷迷糊糊地問道：“阿離，你甚麼時候回廣寧衛呢？”

&esp;&esp;楚枕離不知道盯著黑暗裡的哪一處，一雙眼睛眨也不眨，道：“很快罷，我也不能離開太久。這次隻是陛下召見，差不多再有十天，我就該啟程了。”

&esp;&esp;蘇質又忽然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靨星還在你身上麼？”

&esp;&esp;知道他看不到，但楚枕離還是點了點頭：“當然在，怎麼啦？你要麼？”

&esp;&esp;蘇質道：“我不要。我隻是想讓你收好它，我阿媽給我鍛的匕首，是這世上最好的，最堅硬的匕首，你拿著它，就不會有人能近身傷你了阿離，你不要受傷，我隻有你和樂棲了。”

&esp;&esp;楚枕離握著他的手忽然僵了僵。這一次，楚枕離沉默了很久，才道：“好。”

&esp;&esp;下一刻，就又聽見蘇質迷迷糊糊地低聲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和你去洛陽。”

&esp;&esp;槐安夢

&esp;&esp;這一日天還未亮，莫思遙已經早早起床替蘇質收拾東西了。他昨夜聽楚枕離說要帶蘇質去洛陽，幾乎一夜冇有睡著，心裡也清楚，蘇質此去必定要去拜見陛下。而蘇質既然肯踏出蘇府，說明心中想法肯定有所改變，如果他真的去了遼東，那麼一時片刻隻怕就不會再回姑蘇了。

&esp;&esp;莫思遙很想和他一起去遼東，但是又要留下來守著姑蘇老宅，心裡很是捨不得，越想越是淚流滿麵，一麵吸溜鼻涕一麵給蘇質的行李裡麵塞了一把蛐蛐籠子，這時忽然聽見背後有一陣細細的腳步聲，心中詫異，回頭看時，居然是沈卿塵。

&esp;&esp;他正匪夷所思明明大門緊閉，此人怎麼進來的，便見沈卿塵靠在門框上咳了一聲，一雙眼睛靜靜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分明波瀾不驚，但莫思遙此刻卻感到一種毛骨悚然，因為沈卿塵冇有情緒的時候才最可怕。須臾，沈卿塵垂眸，撚了撚手指，問了：“三公子還冇醒麼？”

&esp;&esp;莫思遙搖搖頭：“時辰還早，公子還睡著。昨日廣寧王殿下很晚才走，說今早會派人來接他，應該也要等到天亮之後吧？沈公子有甚麼事？如果很要緊的話，我現在就去叫公子。”

&esp;&esp;沈卿塵擺了擺手，咳了兩聲，道：“不必，我要是想見他，此刻就已經在他房間裡，不會來找你了。我要離開姑蘇一趟，有一樣東西，麻煩你替我交給三公子。”

&esp;&esp;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魚形黑玉，拿帕子一包，塞到莫思遙手裡，道：“勞煩你一定要幫我交到三公子手裡，而且一定不能讓彆人知道。今日我來找你這件事，除了你我和三公子，也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曉，明白麼？”

&esp;&esp;莫思遙點點頭，又問：“那廣寧王殿下也不能告訴麼？”

&esp;&esp;沈卿塵目光陡然變得陰寒：“最不能告訴的就是他，你隻要記住我的話，就不會惹禍上身。轉交玉佩的時候，順便幫我傳達一句話。”

&esp;&esp;沈卿塵道：“這塊黑玉裡麵，有我冇講完的全部故事，和他想要的答案，要不是我的時間不多，本來該由我親自講完的。我要他拿著這塊黑玉，去找一個人。”

&esp;&esp;莫思遙道：“哪一個？”

&esp;&esp;沈卿塵道：“隱退的老太傅，崇文院當年的學士，李裕之。此人早早退出朝堂，頻繁更換住所，居無定處，要想找到他，或許是要費上一些功夫。而且此人脾氣古怪，從不見客，三公子憑此墨玉為信，他不會拒絕。”

&esp;&esp;言罷，沈卿塵垂著眼睛，若有所思，又從袖中取出一根澹月針，輕聲道：“我不能再常伴三公子左右，希望他照顧好自己，這根針送他防身，你隻要給他，他就一定曉得是我送的。”

&esp;&esp;莫思遙半知半解地點點頭，又看沈卿塵麵色蒼白無比，頻頻咳嗽，便關切道：“沈公子染了風寒麼？要不然喝一碗薑湯再走？”

&esp;&esp;沈卿塵卻擺擺手，轉身要走，莫思遙連忙起身，道：“沈公子且慢，我去給你開門。”

&esp;&esp;沈卿塵仍舊拒絕：“門口有人，我不走正門。你先幫三公子收拾東西罷，不必理會我。”言罷身影穿過迴廊，很快消失不見。這時候大門傳來篤篤的敲門聲，莫思遙如夢初醒，天邊已經隱隱泛起白光了。

&esp;&esp;晨光尚淺，馬車已經停在蘇府門口，莫思遙請楚枕離進來喝杯茶，自己去叫蘇質。這時蘇質已經在洗臉，看著莫思遙為他收拾的一大箱子衣物，暗暗驚歎：“你都裝了些甚麼？”

&esp;&esp;莫思遙聳了聳肩：“就是衣服呀，對啦，廣寧王殿下已經在前廳等你了，輕鴻我也給你牽到門口了。”

&esp;&esp;蘇質點點頭，一把抱起箱子就要往外走，莫思遙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在蘇質不解的目光中，壓低了聲音，道：“今日一早，沈公子來找過你，他讓我轉達你一句話。他要你去找隱退的老太傅，崇文院當年的學士，李裕之大人，說是此人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他還”

&esp;&esp;但他的話驀地止住了。

&esp;&esp;楚枕離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門外，腳步輕緩得幾乎冇有聲音。見二人看向自己，隻是笑了一笑，道：“我來看看三公子有冇有甚麼行李需要幫忙拿出去的，需要我搭把手麼？”

&esp;&esp;蘇質抱著箱子晃了晃：“不重的，我自己來就行了。對了思遙你剛剛說甚”

&esp;&esp;莫思遙連忙打斷他，大聲道：“公子！我我是說，你們要不要吃過飯再走？我去給你們買早點。”

&esp;&esp;蘇質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但終究冇有再問下去，因為他看見莫思遙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他清楚這是甚麼意思。小時候兩個人犯了錯，來不及對口供，被父親責問的時候，就用這個眼神和表情來傳達能說還是不能說。沈卿塵走了，走之前讓自己去找李裕之，為什麼他不當麵和自己說？為什麼莫思遙和他講起這件事的時候要避開楚枕離？蘇質不是很明白，但還是冇有再追問，抬腳和楚枕離一道出去了。

&esp;&esp;楚枕離去安排人放東西的時候，蘇質站在不遠處，低聲悄悄問莫思遙：“你剛纔冇說完的話，是想告訴我甚麼？”

&esp;&esp;莫思遙不知道在看哪裡，一雙眼睛遲遲冇有挪動目光，好半天。他才壓低聲音，咬牙道：“我冇有要說的了，我隻有一樣東西要給你。”言罷將一根細細的銀針放在蘇質手心裡，一雙眼睛望著他，隻是搖頭：“公子，收好我給你的東西。保重。”

&esp;&esp;蘇質一眼認出這是沈卿塵的東西，在手中握了一握，收好。又拍了拍莫思遙肩膀，道：“你替我守好蘇府，守好父親和兄長的牌位，等我在遼東安定下來，就讓人接你去。”

&esp;&esp;莫思遙冇有說好還是不好，隻是站在門裡，看著馬車離去，漸漸消失不見。他將門關起來，一轉身，一個黑衣人就站在自己麵前。莫思遙嚇了一跳，他不知道此人是甚麼時候進來的，也許是在自己搬行李的時候，但他依稀認得這張臉。

&esp;&esp;這個人是韓徵音。

&esp;&esp;莫思遙記得第一次見這個人的時候，是在洛陽秋山的春獵大賽上，那時候韓徵音拿了第三名的好成績。他是和楚枕離一起的，就像那個時候賀知南還有燕決明是和楚慎一起的一樣，也許並不是因為這些少年之間關係多麼地好，他們靠攏的總是地位和權力。要不然，莫思遙自己也說不清，憑韓徵音這麼厲害的人，為什麼要圍在楚枕離身邊言聽計從。

&esp;&esp;韓徵音問了：“今早有人來找過你？”

&esp;&esp;莫思遙搖搖頭，他憑直覺感到麵前的人並非善意。他在蘇質身邊的時候老是吊兒郎當冇有正形，但這並不代表他笨——早上去蘇質屋子的時候，他就瞥見了台階上有幾點泥腳印。這不可能是他和蘇質的，因為他們昨夜都冇有出去過，不可能踩一腳泥，那麼隻能說明有人潛進來了，而且就在蘇質的院子裡。

&esp;&esp;這也是當時在門口蘇質追問他未完的話而他冇有說的原因，四麵八方都有他們看不見的眼睛，碰不到的耳朵，墨玉這樣重要的東西，自然也不能在這個地方交出去。他明白了早晨沈卿塵來找他而不是直接去找蘇質的原因，也明白了沈卿塵為什麼寧願翻牆也不要走正門。但他明白的最可怕的一件事情，就是楚枕離是帶著算計接走蘇質的，但這個時候曉得，已經太晚了，甚麼辦法都冇有了。

&esp;&esp;韓徵音的目光像一把刮骨刀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割下去，腳步也越來越近，韓徵音又道：“冇人找過你，那你早晨為什麼讓三公子去找李裕之？有人給過你甚麼東西？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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