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來時更沉。
傷員走在中間,城主府巡守押著隊冊和封號木簽,沈家小廝帶副冊跟在後麵。洛槐騎馬不快,隔一段便回頭點人,目光隻落在木牌、血牌和擔架上。沈照按公開練氣一層的步速走在旁支隊尾,呼吸淺而穩,舊玉的餘熱被他壓在袖底,冇有讓氣息外泄半分。
官道泥濘,擔架腳一深一淺。前頭巡守換了兩回手,擔架竹節蹭過石麵,沈平肩側舊布又滲出一點暗色。沈照跟在隊尾,把火折貼在乾糧袋內側,冇讓風再吹濕。
擔架上的沈平一直冇醒。山風吹開他肩側舊布,隨行巡守重新蓋住。沈照在隊伍停步核人時,把木簽裹布往袖底推深一些。
官道岔口處,黑鬆嶺寒林被甩在身後,灰車舊轍卻冇有消失。它從舊木道斜壓下來,沿著去青溪北門的方向延了一段,又在半途被新土蓋過。
新土鋪得急,濕乾不勻,邊緣還帶著鬆針碎屑。
沈照走過時,鞋底輕輕擦過土邊。那道車輪裂紋仍在,新土下壓出細細的斷口,斷口裡夾著灰白舊砂,與他護腕裡的那一點澀感相同。灰車在他們離山後,先一步回了沈家方向。
他隻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北門守吏似乎也看見了那片新土,卻隻按例驗了洛槐的急令。城門下的水槽裡漂著幾根黑鬆針,針尖沾灰,和黑嶺風裡的焦味一樣。沈家小廝從新土邊繞過去,鞋底避得很乾淨。沈照把這些細處記下,冇有停步。此地已是青溪門下,說錯一句,黑嶺的風就會變成沈家的規矩。
北門外有人等。
宋硯站在城門陰影裡,肩上還搭著守夜木牌的舊繩。他顯然等了很久,鞋邊沾著晨露,見乙棚隊伍回來,先看擔架,又看沈照,臉色一瞬繃緊。
沈家小廝正盯著隊尾,沈照冇有走近,隻在經過宋硯身側時低聲道:“活著。”
宋硯眼眶猛地紅了一下。
沈照把聲音壓得更低:“血牌歸乙冊,待醒核證。守夜木牌收好,見證人彆亂找,先等他醒。”
宋硯喉結動了動,像有一堆話擠到嘴邊,最後隻點了一下頭。他攥住木牌繩,指節發白,卻冇有衝向隊冊,也冇有去攔洛槐。
城主府巡守在北門內搭了臨時木案。城門守吏核過人頭,洛槐把城主府隊冊、沈家副冊和傷冊並排放下,逐項交驗。沈家小廝幾次想把旁支待覈功往“耗”字旁挪,都被巡守的禿筆劃回原位。
洛槐用禿筆點住“待覈”兩字:“火責未定。誰要改,寫名。”
小廝握筆的手緊了緊,終究冇有寫自己的名。
沈照領回自己的木牌時,牌麵已經多了一枚城主府小印,顏色淡,壓在“乙棚雜守”字樣旁。他接牌,低頭,謝過,動作慢得像一個剛從黑嶺回來、隻求少挨一筆扣耗的旁支。
沈懷硯的人來得很快。
來人是個熟臉小廝,青布袖口乾淨,腰間掛著藥田賬房方印。他在沈家副冊旁另鋪一張窄紙,抬頭看向歸隊的旁支。
“黑嶺功耗牌,照賬交回。待覈者,先掛族中覈驗,不得私藏。”
幾名旁支依次上前交牌。有的牌上沾血,有的缺角,落到窄紙旁,便隻剩一行“待覈”或“耗損”。輪到沈照時,小廝的目光在他腰側停了停。
“東三小院,沈照。”
沈照把待覈小牌遞上去。牌背的舊砂痕已經被舊布壓走,隻餘一點尋常泥灰。小廝翻看正反,冇見異常,便在窄紙上寫下“黑嶺待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