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泥藏進布縫,外麵隻剩一層尋常泥汙。
乙三外欄夜哨木簽還插在腰側,沈平木扣壓在袖中。舊筐棚後坡被灰霧擋住,隻能看見幾截歪斜木架。斷鈴之後,那裡反而安靜得厲害,像有人把整片棚後的風都按住了。
乙棚管事從棚口快步過來,臉色比方纔更沉。
“你們幾個,彆回棚了。”他點了沈照和另外三名旁支,“舊筐棚外層爛筐散了,搬木壓筐。隻搬外層,隻壓空筐,誰敢翻內棚筐底,手伸進去就算越規。”
旁支少年們臉色都變了。
方纔冷樹裂風剛掃過,斷枝還在泥裡,他們連氣都冇喘穩,又被抽去舊筐棚。可乙棚管事已經把功簽冊夾在臂下,冷聲道:“斷鈴驚棚,入夜前要壓住舊筐。今日誰少一步,夜哨功簽照樣減。黑鬆嶺不養閒人。”
沈照低聲應了。
他走在隊尾,肩上仍掛著舊繩,掌心被繩股勒出的紅痕還冇退。護腕縫裡的暗紅灰泥貼著皮膚,微涼,像一小片從斷枝根部剝下的舊路。他冇有去碰,隻把袖口往下壓了壓,讓黑泥遮住護腕邊緣。
舊筐棚外的規矩比乙棚更重。
兩道舊木欄橫在坡下,外層欄上掛著破木牌,寫著外筐、壓木、不得越線。裡層欄後纔是舊筐棚,棚口垂著半幅灰簾,簾下積著泥水。押筐管事站在簾前,灰短褂,袖口紮得很緊,手裡握著一根黑木棍。
“外層爛筐歸雜守搬。”押筐管事掃了眾人一眼,“內棚筐底、舊簽、封泥,都跟你們沒關係。手腳乾淨些,誰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彆怪我把人捆給乙棚。”
沈照低頭站好。
外層爛筐堆得很高,有些已經塌成半邊,竹篾黑濕,邊緣粘著藥泥和鬆針。旁支少年們被分去搬木條,將爛筐壓在架下,免得風一吹散到舊木欄外。沈照分到最靠近灰簾的一堆,明麵上隻是抱木、壓角、遞繩,視線卻落在泥地車轍上。
那些車轍從嶺道進來,繞過舊木欄,壓到灰簾前才停。
車輪邊緣有細裂紋,留下的弧線一段深一段淺,與北門外、坊市舊巷、乙棚舊木道的舊痕完全能對上。轍裡夾著暗紅泥,泥裡有菸灰和草繩屑,乾後會在邊緣起一圈極淡紅灰。
沈照把一根木條壓到架腳,手掌故意沾滿舊筐上的黑泥。外層爛筐多半空著,輕得發飄,偶爾有幾片燒壞的藥葉和爐灰從篾縫裡漏出來。可靠近灰簾的幾隻筐沉得不合常理,竹篾受潮後往下墜,壓在地上時冇有空筐的脆響,隻悶悶一聲。
押筐管事一直盯著那幾隻筐。
他每隔幾息便用木棍敲一敲欄腳,像是在提醒眾人低頭,也像是在數筐。沈照冇有順著聲音去看,隻借搬木轉身的空隙記下灰簾前的擺放:外層三隻爛筐遮住內側車板,左邊木架下留出一條窄路,剛好夠灰車輪子貼著舊道轉進去。
“車來了。”有人低聲道。
嶺道那頭,灰霧被慢慢推開。
一輛灰車從舊道口轉進來,車輪轉得很慢,像怕壓壞什麼。車前掛著濕草繩,繩結打法與回收乙口舊巷裡見過的一樣,外鬆內緊,受力時會把筐底往中間勒。車伕低著頭,袖口露出一枚小小藥田印,印泥褪得隻剩半邊。
沈照抱著木條,腳下似乎被泥絆了一下,慢了半拍。
押筐管事罵道:“站穩。等車進來,壓外筐,不準擋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