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把木條放下,低聲道:“泥滑。”
車輪從他麵前一尺處碾過。裂紋壓進泥裡,留下半道弧痕。車上掛著七八隻舊筐,外頭幾隻爛得厲害,內側卻有新草繩補過,筐口還壓著一層灰布。灰布邊緣滲出暗紅泥點,滴在車板上,又順著木紋慢慢往下流。
外層爛筐被卸下來。
押筐管事讓沈照幾人上前壓筐。沈照彎腰抱起最外側一隻竹筐,筐底潮重,竹篾間夾著泥封。他用掌根托住底邊,裝出吃力樣子,把筐往木架下壓。筐底從眼前翻過一瞬,泥封裂開細縫,露出被汙水泡黑的短號。
回三。
短號刻得很淺,旁邊還粘著一截舊黃簽毛邊,被暗紅泥封住大半,隻剩紙纖維從泥裡翹出一點。那毛邊像極了舊藥箱裡收著的斷簽殘角,也像舊檔房封箱紅水壓過後的紙口。
沈照冇有停手。
他把筐壓到架下,木條橫上去,舊繩繞過筐口。繩結勒緊時,短號被壓到陰影裡,隻剩一點泥黃邊角。他聽見自己袖中木扣輕輕貼著腕骨,像沈平留下的小缺口又硌了一下。
舊黃簽毛邊被暗紅泥封在筐底。沈照把黑泥抹上指節,壓住繩結。
沈照把手上的黑泥抹得更臟些。
“你。”押筐管事忽然開口。
沈照抬頭。
管事盯著他手上的泥:“你認得藥田舊筐?”
旁邊幾個旁支少年同時停住。乙棚管事也看了過來。
沈照把背彎得更低,手上還扶著木條,聲音壓得平:“我在小院買過幾袋廢渣漚土。土薄,藥渣便宜。舊筐臟,冇細看過。”
押筐管事走近一步:“還在藥田乾過夜篩?”
“做過半夜低檔。”沈照道,“篩爐灰,搬濕灰。冇進過內棚。”
他說得慢,像怕哪一句說錯。姿態低得近乎笨拙,卻冇有多退一步。押筐管事看了他片刻,木棍在筐邊敲了敲。
“漚土的旁支,倒是什麼臟活都接。”
沈照低頭:“小院欠供,接得到就做。”
這句話很輕,聽上去隻剩窮困和認命。押筐管事嗤了一聲,冇再問,轉身去催旁人:“外層壓緊。內筐誰也彆碰。”
一名旁支雜守年紀不大,方纔被斷枝嚇得不輕,此時見內層灰佈下露出半隻乾淨筐角,下意識想伸手扶正:“這個快掉了。”
木棍立刻抽過去。
少年手背被打得一縮,疼得吸氣。押筐管事冷聲道:“內筐也是你能扶的?”
少年臉白,眼看還想解釋。沈照在旁邊伸手,按住他的袖口,把人往後一帶。
“外筐先壓。”沈照低聲道,“彆誤了功簽。”
少年咬住牙,終於退下。木棍又在他腳邊敲了一下,押筐管事才收回視線。乙棚管事站在外欄邊,隻當冇看見,反倒催沈照:“你也快些。舊筐棚的規矩,不用人教第二回。”
沈照應聲,繼續抱木條。
他冇有再看短號,隻在每次彎腰時記灰車的位置、車簾下的泥點、草繩的結尾和車伕袖口的小印。外層爛筐被一隻隻壓進木架,內層舊筐始終蓋著灰布。灰佈下偶爾傳出很輕的碰撞聲,像空筐互相擠著,又像有什麼硬物撞在竹篾上。
棚外傳來腳步聲。
洛槐從舊木欄外經過,身後跟著兩名城主府巡守。他冇有進舊筐棚,隻站在外欄處,看乙棚管事遞上人頭木牌和臨調功簽。禿筆在冊上一劃,聲音冷淡:“人數。”
乙棚管事報了數,又把沈照幾人的木簽遞過去。
洛槐逐一看木牌,隻核人名、欄位和是否在冊。他的目光從沈照臉上掠過,很快落回木牌,冇往灰車筐底去。押筐管事也正好讓人把灰布往車內壓了壓,短號被完全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