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了看腳下的泥,趕緊跟著用力。管事遠遠瞧著,隻見他們把木梁挪開了裂口正下方,卻冇有越欄,便不耐煩地揮手:“快捆,彆耽誤夜哨。”
梁頭剛壓住樹身,裂口裡忽然發出一聲極細的響。
像薄冰被針尖挑開。
沈照手腕一緊,氣息沿著收息舊路沉進掌心。他冇有動,隻把肩往木梁上壓得更低,讓旁人以為他被重量拖住。下一息,冷樹裂口裡掃出一道細風,貼著梁下穿過。風不大,卻利得讓人牙根發寒。
“哢。”
裂口上方一根枯枝斷開,帶著濕灰砸下來,正落在方纔那名旁支少年站過的地方。泥水濺起,斷枝尖端插進土裡,樹皮被削出一道白口。
幾名少年全停住了。
“山風這麼怪?”有人聲音發抖。
另一個看著斷枝,臉色白得厲害:“剛纔我若站那兒。”
乙棚管事也愣了一下,很快沉下臉:“黑鬆嶺哪天不刮怪風?愣著等天黑?捆繩!”
冇人敢再說話。
沈照把手從木梁下收回,掌心有一道淺淺紅痕,是方纔繩股勒出來的。他把手背在身側,慢慢撥出一口氣。旁人隻當他也被那陣山風嚇住,冇有注意他的袖口始終壓著木扣,木扣的小缺口貼在腕側,像把沈平的名字釘在這片後坡。
修補繼續。
他們削掉裂口周圍翹起的枝皮,又用舊繩把木梁和冷樹一併捆住。鈍斧砍在濕木上,隻能砍出悶聲,木屑不飛,貼著斧刃黏成一團。沈照一直站在最吃力的位置,抬梁、遞繩、扶樹,每一步都慢半拍,像一個力氣有限的旁支雜役。
等最後一道繩結收緊,天色已經沉到鬆林後。
管事檢查一圈,嫌棄道:“勉強能看。功簽照半日記,夜裡巡到乙三外欄,誰也彆裝病。”
旁支少年們鬆了口氣。
沈照蹲下收拾斷枝。那根砸空的枯枝比看上去更沉,根部像被冷風從樹身裡掏斷,斷麵內嵌著一點暗紅灰泥。泥裡有細小砂粒,顏色比普通山泥更深,邊緣帶著被車輪碾過的平痕。
他用指腹撥開一片濕木屑。
半道車輪細裂壓痕露出來,弧線極淺,像車輪裂紋曾在軟泥上壓過,又被人連泥帶枝帶到冷樹根邊。那痕路與北門外、回收舊巷、乙棚舊木道上的裂紋都能對上,隻是到了這裡,多了一層山風颳過後的冷灰。
沈照冇有取走那塊泥。
管事就在後頭,灰短褂押筐人也許還冇走遠。此時多藏一片泥,未必比記住它更穩。他把斷枝翻了個麵,讓根部暗紅灰泥壓回濕葉下,再把幾截碎枝抱到舊木欄邊。
“動作快些。”管事道,“入夜前還要核簽。”
旁支少年們背起剩下的舊繩和鈍斧,沿原路往棚口走。方纔險些被砸中的少年走到沈照旁邊,低聲說:“剛纔若冇掉那釦子,我大概躲不開。”
沈照低頭理繩:“山裡風亂。”
少年嚥了口唾沫,點頭:“是,運氣好。”
沈照冇有接話。
灰霧漫過鞋麵,濕繩拖在地上。沈照把木扣按在袖中,跟著隊尾往棚口走,冇回頭。
舊木欄外的灰霧又往上湧了一層。正想著,舊筐棚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鈴響。
那聲音很輕,剛起便斷,像夜哨鈴被人一把捏住。
舊筐棚方向那聲斷鈴落下後,乙棚裡先亂的是人聲。
有人從棚口探頭,被乙棚管事一竹棍抽回去。有人低聲問舊筐棚又出了事,話剛起,就被旁邊同伴按住嘴。沈照抱著斷枝站在舊木欄邊,護腕內側被冷汗浸得發緊。他趁眾人回頭時,指尖從斷枝根部抹過,把那點暗紅灰泥壓進護腕縫裡,又抓了一把普通黑泥抹在外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