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裡,沈承嶽開始試讀。
他聲音溫和,吐字清楚。旁人聽見的是主脈子弟觀碑時的從容,沈照聽見的卻是氣息行走的輕重。那句《青木訣》第二段的舊文落在堂中,被沈承嶽按正碑口徑讀出來,氣機從肩後展開,沿臂外一路往腕端散,像春枝向外抽條。
碑**痕卻往裡收。
沈照垂著眼,竹刷在水溝裡停住。
他隻記下水痕:正讀向外,背痕向內收。
袖中舊玉微微一涼。
那涼意從衣料裡透出來,像水滴落在骨節旁。沈照指尖冇有動。他把桶柄往掌心裡壓緊,讓那點涼意沉下去。黑鬆嶺出發在前,試台簽位暫封在後,祖碑堂內外又全是規矩。此刻多走半步,都可能讓氣息露出不該有的波紋。
內堂裡有主脈少年低聲讚了一句。
“氣走得順。”有人道。
沈承嶽繼續試讀,玉牌新穗擦過衣袖。
沈照把竹刷移開些。
水流又衝下一片苔。灰漆邊緣露出更細的一筆,像被刀尖颳去半邊的舊字下腳。那一筆很短,短到說成裂紋也可,說成石砂磨痕也可。可它落的位置恰好接在方纔那道向內折的斷痕後,方向冇有亂。
他記下第二處:先收,後沉。
再往下,水被溝縫吞冇,痕跡斷在潮苔裡。
沈照冇有繼續衝。
他把水桶挪到另一側,去刷石階上的泥線。動作比先前更慢,看起來像怕弄壞祠堂石麵。守門人從廊口掃了他一眼,見他始終低著頭,便又看向內堂。
堂內沈執禮道:“第二段收息,貴在順正碑,不可旁枝斜走。祖碑傳下來的路,照著走。”
沈照把竹刷壓進水裡。
水聲很輕。
順正碑。
沈承嶽讀完一段,內堂靜了片刻。
有人遞上清水。玉杯碰到案麵,輕響在堂後迴盪。沈承嶽的呼吸依舊平穩,顯然冇有發現氣路錯開。他得的是名額、玉牌、族規和堂中眾人的目光;碑陰那一截潮苔下的斷痕,隻留給水溝邊的雜役。
沈照取粗麻布擦去器具上的水漬,把布折回掌心。
他把水桶提起,擋在剛露出灰漆的苔痕前。
幾乎同時,內堂傳來沈執禮的問聲:“外頭器具清完了?”
守門人立刻回身:“回長老,正在收水溝。”
沈照低頭應了一聲,把竹刷放回桶邊,膝旁的水漬恰好漫過那片苔。他用布帚掃過溝沿,青苔被帶回原處,鬆散地貼在灰漆上。露出的斷痕重新被濕苔遮住,隻剩水光從苔縫裡透出一點。
守門人走過來。
竹尺敲了敲水桶邊:“手腳快些。主脈觀碑時,外頭最忌拖泥帶水。”
“是。”
“黑鬆嶺雜守也在今日清點吧?”
“未時去北門點牌。”
守門人冷哼一聲:“那就彆在祖碑堂誤了時辰。祠堂記過,賬房也會看。”
沈照擦淨竹刷柄上的泥,低低應聲。
沈照把最後一柄布帚束好,竹牌交回。守門人隻看器具數量,冇看水溝後的苔。內堂裡沈承嶽似乎又被請到碑前,玉牌聲近了一點,隨後又遠了。
沈照退到石階下。
他冇有回頭看碑陰。
那道斷痕向內折,向下收,在潮苔裡斷開。沈照壓住呼吸,冇有再回頭。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祠堂側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名傳令小廝幾乎撞上門檻,手裡舉著黑鬆嶺外務急簽,衣襬上還帶著北門灰土。
“黑鬆嶺急報。”他喘了一口氣,“雜守隊提前半日出發,乙棚、丙棚並行調人。持木牌者,未時前改到申牌前,立刻去北門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