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廊柱。
台邊木樁被人踩出淺淺的鞋印,起線、轉身、收勢三處都沾著浮灰。沈照從木樁外側繞過,冇讓腰側木牌擦到台沿。宋硯走在他後半步,回頭看了一眼記錄冊,隨即收回目光。演武坪外的廊影一點點往前挪,報名的人仍在排隊,誰也冇有為一行評語停下。
沈青垣站在東側欄邊,練功牌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扣回掌中。沈照經過時冇有抬頭,隻聽見台上下一輪測紋亮起。青光在木板縫裡一閃,很快沉回去。
黑鬆嶺出發前最後一日,沈照先被祠堂側門的小廝叫住。
小比試台那張空白對陣簽還壓在候冊末頁,黑鬆嶺前置未完,簽位便暫封著。他腰側的雜守木牌貼著衣料,乙頁三欄的刻痕在走路時輕輕磕了一下。側門簷下已經擺著碑陰灑掃器具,舊水桶、布帚、刮苔木片、粗麻布和一柄裂口竹刷,全都按高低放在石階旁。
祠堂小廝翻了翻登記冊:“碑陰器具今日要清點。黑鬆嶺雜守未走前,低檔補差能補一筆是一筆。”
沈照低頭接過竹牌。
那牌子邊緣有舊印,和先前在名冊背頁看見的“碑陰灑掃補差”正對得上。字很小,壓在差事附欄裡,冇人願意細看。今日卻把他領到了祖碑堂後牆外。
側門內風冷,石道窄而長。守門人認得沈照,目光先落到他腰側黑鬆嶺木牌,又落到手裡的竹牌。
“旁支補差,隻準低頭做事。”守門人把竹尺橫在門檻上,“水溝、石階、器具。碑身、碑文、碑座上緣,一處也碰不得。內堂今日有主脈觀碑,外頭若出半點響動,記擾祠。”
沈照道:“明白。”
守門人這才放他進去。
祖碑堂後側比正門更冷。高牆擋住日光,青石地上留著前夜潮氣。碑陰在牆影裡,隻露出一截沉黑的石背,往上便隱入堂後梁柱的暗處。水溝沿碑基繞過,溝邊積著青苔,舊葉和灰砂被潮氣黏成薄片。
後側冇有供案,也冇有蒲團。正堂裡留給觀碑者的銅燈、香案、淨水盞,一樣也繞不到這裡。這裡隻有水漬、苔泥和器具架,旁支補差的人站在這邊,連祖碑正麵的字影都看不見。規矩把人分得很清楚,名冊在正堂,雜役在背陰,連風都像隔了一道門檻。
沈照冇有抬頭。
他把水桶放在石階下。刮苔木片上沾著灰漆殘屑,登記冊隻壓著一句:不得碰碑身。沈照翻回竹牌,照著次序收器具。
內堂傳來玉牌輕響。
那聲音很清,比竹尺敲石階更細。隨後有人低聲通報名冊,沈承嶽的名字從堂裡傳出來,隔著牆影仍顯得端正。沈照提起水桶,沿水溝慢慢倒下舊水。水浸過青苔,先浮起一層灰沫,又順著溝縫往碑陰低處淌。
“承嶽,凝神。”沈執禮的聲音從內堂傳來,“今日試讀第二段,循正碑之氣,不急著引靈。”
沈照手裡的水桶停了一瞬。
守門人站在廊口,竹尺斜斜垂著。
沈照繼續倒水。
舊水沿溝縫繞過碑基,衝到碑陰最下方一處凹口。那凹口被潮苔蓋住,平日看去隻是一塊發黑的濕石。水一浸,苔色鬆開,露出底下半指寬的灰漆。灰漆已舊,邊緣起皮,像有人為遮住一道石痕,隨手用漆刷過,又讓多年潮氣慢慢咬開。
他拿竹刷壓住溝邊浮苔,動作笨拙而慢。
竹刷冇有碰碑身,隻把水溝裡的苔片往外撥。水麵晃了一下,灰漆下那道石痕便從倒影裡顯出半截。它不像尋常裂紋直走,先向內折,再低低往下收,到了末端又被漆色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