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框左上有兩箇舊孔,被新釘錯開半指遮住。右下也有一道淺淺灰線,和新頁木框背麵的舊釘孔位置能對上。名冊換過框,族規換過頁,釘孔卻不會自己消失。
他又看名冊紙邊。
首位那一欄紙麵被壓得比旁處更平,像掛上去前已經貼過玉牌。墨色新,壓痕舊,二者差了一層細微光澤。旁支欄那行“待評”反倒寫得鬆,像隻需把人攔住,至於誰能補上去,並無人真正在意。
沈照的視線慢慢往下落。
沈承嶽名字旁邊,玉牌編號下有一處極細的壓痕。像是先掛過牌,再補寫名。新穗垂在木框外,遮住了那道壓痕的一半。旁人看的是名次,是誰排第一;沈照看的是孔,是線,是墨乾之前已經壓下去的痕。
小比還冇有比,名額已經有了玉牌。
所謂預薦,隻是在已經鎖好的位置上補一個說法。
宋硯低聲道:“他們連小比都冇等。”
沈照鬆開他的手腕:“記住左上舊孔。”
“什麼?”
“名冊框。”
宋硯怔了一下,隨即把視線轉過去。他看不出沈照看到的壓痕,隻看見木框角上的舊孔和新釘。可這已經夠了。他把那處位置記下,胸口的火氣沉了些,變成更硬的東西。
沈執禮繼續宣讀:“若小比後旁支實功核正,仍可入候冊。候冊待評,另擇時日補觀。祠堂規矩在前,諸人不得借舊功擾名冊,不得擅碰木框,不得私揭薄紗。”
這幾句落下,旁支人群更靜。
旁支欄的“待評”還壓在最末。宋硯盯著那兩個字,手背的青筋一點點繃起。
主脈子弟從東廊過來,沈承嶽也在其中。他今日冇有佩練木刀,袖口束得乾淨,那枚青白玉牌掛在腰側,新穗仍舊鮮亮,和名冊上方懸著的玉牌穗色一致。
他先向沈執禮行禮,再轉向旁支眾人:“族中早些公示,也是怕小比前後生誤會。旁支若有實功,自可按規矩核。基礎穩了,名額纔拿得住。”
話說得體麵。
旁支少年冇有動,隻有人把木牌往袖裡收了收。
沈承嶽看向沈照,語氣仍溫:“沈照,昨日演武坪你基礎不亂。今日見名冊,可惜麼?”
周圍的目光一下聚過來。
宋硯肩背繃緊,沈照卻隻垂著眼,像仍是那個氣息薄弱的旁支雜役。他腰側黑鬆嶺木牌貼著衣料,舊道山磨痕冷意未散;丹田裡新成的小週天沉在深處,連呼吸都按舊日節奏走。
“黑鬆嶺雜守要緊。”沈照說。
沈承嶽微微一笑:“你肯先顧差事,很穩。”
“差事是賬房給的。”沈照道。
這話平直,冇有怨氣,也冇有討好。沈承嶽看了他一息,像想從他臉上看出旁的情緒。沈照神色平靜,目光隻落在木框下沿,連名冊首位都冇有多看。
沈承嶽收回視線:“小比後,若有實功,再按規矩來。”
“是。”
沈執禮在旁看著兩人,眉眼不動。他像滿意這場對答,也像滿意沈照仍被壓在低處。祠堂小廝把竹尺橫在木框前,竹節擦過薄紗邊,發出極輕的沙聲。沈照聽著那聲響,反而把名冊背麵的壓線記得更牢。
旁支少年陸續散開。有人低頭走得很快,有人還站在原地盯著旁支欄“待評”那兩個墨字。宋硯冇有動,直到沈照輕輕碰了碰他袖口。
“走。”沈照道。
“你真就這樣算了?”
“名冊在框裡,拿不下來。”沈照說,“先彆把自己也釘上去。”
宋硯被這句堵住,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氣。他轉身時,腳下踩到一片落紙,紙角翻起,露出木框背後一線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