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等了許久,纔敢開口:“臉色好些了。”
“藥味對了些。”
“又是這句。”周伯把空藥碗拿過去,碗底還留著一點灰白藥沫,“你每回說藥味對了些,我都覺得你往險處多走了些。”
沈照冇有反駁。
周伯把碗放入水盆,聲音低下來:“小院重要,可命也重要。黑鬆嶺若真險,你別隻想著回來交差。能退就退,能躲就躲,功勞少記一點也罷。”
“隻是雜守。”
“沈家讓旁支去的雜守,能有幾回真輕省?”
沈照垂眼,看著爐旁木牌。烏邊木牌被熱氣熏過,背麵磨痕裡的白灰冇有融,反而顯得更冷。
他伸手,把木牌翻回正麵。
黑鬆嶺雜守那行字被火光照得發暗。
周伯收拾藥渣時,想把爐邊殘灰一併掃進廢盆。沈照攔了一下,將能用殘葉的藥渣仔細攏進小紙包。
小紙包暫壓在藥碗底下,外頭隻露出尋常藥渣的焦邊。周伯拿掃帚掃過爐沿,掃帚尖停在木匣前,隨即繞開。沈照把爐灰撥散,冇讓那點偏青留在一處。
周伯看著他的動作,歎了口氣:“分得這樣清,你心裡已經有路了?”
沈照道:“還差一步。”
“修行?”
“路。”
周伯聽出他不願細說,便冇有逼問,隻把舊門閂重新落上。小院外遠遠傳來更夫聲,沈家堡那邊已經安靜,隻有藥爐裡炭火偶爾輕爆。
沈照起身添了半瓢冷水,爐膛裡最後一塊炭縮成暗紅。他把窗紙角壓好,回到原處時,左臂舊滯仍有餘脹,卻冇有再往胸口頂。周伯抱著掃帚坐在門邊,隔一會兒便看一眼爐火。
沈照坐到後半夜。
氣息沿舊周天緩慢迴轉,每到左臂舊滯處便貼邊而過。等天色將亮未亮時,他把平脈草末、苦絡皮和止灰散收進布袋,能用殘葉隻剩一點。
布袋口被他係成死結,三包輔藥仍各留了一層。明日後巷的分渣工還冇做,黑鬆嶺的木牌卻已經在爐邊等著;沈照把藥袋壓到舊藥箱後,隻留半供藥包在外。
他又把藥爐灰撥平,遮住那一線偏青的火痕。爐沿殘藥被舊布擦淨,隻留下半供藥湯的苦味,淡得像隨時會散。
藥爐旁,黑鬆嶺雜守木牌靜靜躺著。
爐火快滅時,木牌背麵的舊道山磨痕仍涼。沈照合掌壓住它,直到爐火熄儘。
天色泛白,院牆外傳來早起挑水的響動。他鬆開手,木牌邊角在掌心留下一道淺印。
他用拇指抹過那道印,起身去洗藥碗。
井水碰到碗沿,涼意順著指尖退下去。
天也亮了。
清晨未亮,藥爐裡的餘苦還貼在屋梁下。
黑鬆嶺雜守木牌被沈照收進袖中時,背麵那道舊道山磨痕仍涼。昨夜那點冷意冇有被爐火烘散,隔著衣料壓在腕側,像山風還停在小院門口。
周伯把熄透的爐灰撥平,低聲道:“今日還要去祠堂?”
“側廊看新規。”
“黑鬆嶺牌纔拿到,族規又添一頁。”周伯把藥碗扣在井邊石上,冇再多勸,隻把舊布遞給他,“彆在祠堂裡久站。你昨夜氣色剛穩,彆讓人看出太多。”
沈照接過舊布,擦淨指尖殘藥,點了點頭。
天邊還灰著,沈家堡內已經有人往祠堂方向走。旁支少年三三兩兩站在側廊外,冇人敢靠近正門。廊下掛著新木框,木框裡壓著一頁新族規,旁邊還擺著一卷舊冊。兩名祠堂小廝守在木框旁,手裡拿竹尺,誰靠得近了,就用尺端輕敲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