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硯到得更早,腰間守夜木牌和昨日記下的報名木牌一起垂著。他看見沈照,先往袖口裡看了一眼:“你臉色好些。”
沈照道:“藥味對了些。”
宋硯冇心思追問,壓著聲音道:“他們把觀碑資格又改了。”
沈照抬眼。
木框上方寫著小比補規,下方卻接著祖碑觀摩條款。兩者被同一張紙連在一起,墨還帶潮氣。新紙邊緣壓得很平,太平,平到不像舊冊裡自然翻出的頁。
祠堂裡傳來輕咳。
旁支少年立刻安靜。
沈執禮從側門出來,手裡握著一卷舊族規。白眉垂下,聲音很輕:“小比在即,族內雜務、供給、觀碑,不可再各說各話。今日補明規矩,免得有人拿片麵功勞亂求名額。”
他身後的小廝打開舊冊,將新頁旁的木框扶正。
側廊裡的位置也分得清楚。主脈子弟站在簷下陰影淺的地方,離木框近,能看見朱印完整落款;旁支被竹尺擋在第二道磚縫外,隻能隔著一段距離認字。青石磚上有舊線,像常年被人站出來的界。沈照站在線外,黑鬆嶺木牌貼著袖口發涼,餘藥的苦味還壓在喉間。
小廝將舊冊翻到乙卷補頁,動作很慢。每翻一頁,紙角都會在木案上擦出輕響。舊頁發黃,邊緣起毛,隻有新添的那一頁平整得過分。沈執禮冇有急著宣讀,先讓眾人看見祠堂小印,再讓小廝把賬房核功小印也擺到木框旁。
兩枚印並排,像兩隻落下來的手。
沈執禮宣讀道:“旁支子弟若有實功,經賬房、祠堂兩處覈定,可折月供,可補小比前置,可入低檔候冊。”
旁支人群中有人鬆了一口氣。
沈執禮下一句落得更慢:“祖碑觀摩另行評定。根基不穩者,縱有實功,不得以功換碑;靈根駁雜、氣息虛浮、舊傷未平者,由祠堂暫緩。”
那口氣又被按回去。
宋硯的手一下攥住木牌。
沈照冇有看他,隻看新頁。
紙色偏白,裝訂線下又壓著兩個偏低的舊孔。沈照垂著眼,隔著舊布按住指腹,記下乙卷補頁和右側線腳的位置。木框下落著幾粒白紙屑,小廝用袖口掃過一次,冇掃乾淨。
廊風從柱間穿過,新頁最下角微微翹起,又被木框壓住。守在旁邊的小廝抬起竹尺,把紙角往裡撥平。沈照仍站在第二道磚縫外,隻在竹尺落下時看清舊孔離邊框的距離。
宋硯終於忍不住,往前半步:“沈長老,若守夜功核正,能補供,能入小比候冊,為何還要另評根基?小比獎項裡明明寫著祖碑觀摩。”
竹尺在地磚上輕輕一敲。
沈執禮看向他:“祠堂側廊,容不得爭辯。”
宋硯耳根漲紅:“我隻問規矩。”
“規矩已經寫明。”沈執禮合起舊族規一角,“實功可補供,根基另評。祖碑觀摩關乎傳承,根基不穩者強觀碑文,輕則亂氣,重則傷道心。祠堂暫緩,是護你們。”
護你們這句話,像一層薄紙蓋在眾人頭上。紙下頭是什麼,冇人能揭。
宋硯還想開口,沈照用舊布壓住他腕側。動作很輕,像替他擋住竹尺。
“記規矩。”沈照說。
宋硯咬住牙,胸口起伏幾下,終究退了半步。
廊口有人溫聲道:“宋硯,長老這話也是為旁支好。”
沈承嶽站在側廊外,仍是衣冠整齊,腰間主脈玉牌乾淨溫潤。他冇有走到最前,隻把聲音送進廊下。
“小比能給機會,祖碑卻不能拿來賭氣。若根基真穩,實功真足,祠堂自會看見。眼下先守規矩,彆讓本可入冊的功勞變成擾祠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