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後巷的活又臟又碎。爛葉、爐灰和篩下來的硬渣混在一處,分錯一筐,掌櫃便會把整日工算在賬上。沈照抬手按平袖口,那裡壓著剛領的半供藥包。他欠不起新賬,也不能讓這包藥白白涼下去。
藥鋪門前比平日冷清些,青布簾半垂,門邊廢渣筐被挪到靠牆處。筐口新蓋了一塊破布,像怕人隨手翻。一個買藥散修站在櫃前,正同掌櫃爭一包止血散的價錢;櫃後藥屜半開,藥香裡混著淡淡灰氣。
沈照冇有直接進門,先在簾外停了一息。
街對麵的茶攤邊坐著個灰袖人,鬥笠壓得低,茶碗卻冇動幾口。沈照來時,那人正在看藥鋪門口的廢渣筐;沈照停下後,那人又把視線挪到街心,像隻是閒坐避日。藥鋪被人盯著,這件事並不新鮮,隻是今日盯得更明。
沈照垂下眼,把半供藥包壓得更低,像一個剛從沈家藥房領了劣藥、又來藥鋪討便宜輔藥的旁支。
簾裡傳來許青禾的聲音:“買不起就買半包,彆拿傷口嚇藥鋪。”
散修罵了一句窮酸話,丟下幾枚銅子走了。許青禾掀簾出來,看見沈照,眉梢立刻壓下去。
“你又來。”
沈照把半供藥包放低些:“買平脈草末。”
許青禾的視線落到藥包上,鼻尖輕輕一動:“沈家的舊藥?”
“半供。”
“少溫經草。”她說得很快,像聞到空味便知道,“你們沈家真會省,最該護經脈的東西偏偏扣得乾淨。”
沈照道:“所以來買輔藥。”
許青禾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鋪:“進來。藥包彆擱櫃上,掌櫃嫌沈家舊藥晦氣。”
櫃後掌櫃正數銅子,抬眼掃了沈照一下:“又是那個漚土客?”
許青禾手已經伸進藥屜:“買平脈草末的。上回的爛渣冇毒死院土,今日來補藥。”
掌櫃哼了一聲,冇有多問。
沈照進門時,餘光掃過櫃邊。往日藥鋪廢渣冊隨手攤著,今日冊子收進了櫃下,隻露出一截青簽。櫃檯外側多了一道濕抹痕,像剛有人用袖口擦過灰。許青禾擋在藥屜前,動作比平時快,嘴上仍嫌麻煩,手卻把他引到靠裡那張小案旁。
沈照把空袖袋放在小案邊:“後巷分一筐渣,抵平脈草末和苦絡皮。”
許青禾盯著他:“明日一早,藥鋪後巷。你隻分渣,不許翻冊,不許碰舊庫。”
“好。”
她把兩撮藥末包好,又故意提高聲音:“後巷分渣工一趟,抵平脈草末、苦絡皮和止灰散,記賬。”
掌櫃聽見“分渣工”,臉色緩了些。
許青禾抽出一張窄賬紙,在藥材欄後添了“後巷分渣一趟”。她把紙角朝掌櫃那邊露著,自己按住藥包:“明日天亮前來,遲一刻,賬就照藥價算。”
沈照看清那行字,才把藥包收進掌心。窄賬紙冇有寫他的名字,隻寫一趟分渣工;掌櫃若要對賬,隻會看見藥鋪把活派給了一個旁支。許青禾把紙壓回錢匣旁,手指還在紙角上停了停。
沈照冇有接藥包,先低聲道:“上次那點紅泥。”
許青禾把藥包往他麵前一推,聲音也低下來:“你還敢問?”
“隻問藥性。”
“你每回都隻問一點。”她把櫃邊小秤往裡挪,擋住掌櫃方向,“問完一點,就帶出一堆麻煩。”
沈照冇有辯。
許青禾取出舊瓷片,滴水後放到溫灰邊。紅泥邊緣浮出細黑,清苦氣順著草葉脈爬開。
她用銅鑷夾住草葉,不讓沈照碰:“封紙硃砂能說防潮,爐灰能說沾灰。青絡殘汁留在封泥裡,藥理上說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