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仍蹲著,手裡拈著一截枯根,像正猶豫要不要再挑一截。木輪聲近了,先是一聲鈍響,隨後車軸在窄巷口輕輕一頓。灰車冇有進棚,隻停在乙口斜後方,車廂蒙著舊布,布角壓著濕草繩,繩結打得緊,和藥田廢渣棚內棚舊筐上的結法相似。
車伕袖口垂下來,袖邊有一枚極淡的小印,被灰遮了一半。
藥田方印的角。
沈照低著頭,眼角隻看車輪。左邊後輪外沿有一道細裂,從鐵箍缺口斜入木輻,裂紋末端分成兩岔。早先他在這條舊巷記過同一道裂紋,那時灰車在回收口外換簽,另兩隻舊筐被轉進巷深。
如今裂紋還在。
車輪緩緩一滾,鐵箍缺口正擦過磚縫。泥水被擠到兩邊,暗紅細末黏在裂口旁。沈照捏著濕根,指節冇有動,隻把這道裂紋和車伕的靴印一併壓進眼底。
車轍裡的暗紅泥,也在同一隻輪下壓出新痕。
車伕跳下車,冇有進回收棚,隻把一塊舊木牌交給雜役。雜役接過,背過身看了一眼,立刻把木牌塞進櫃下。他方纔盤問散修時嗓門很大,此刻卻壓低聲音:“今日還入藥鋪?”
車伕道:“照舊。”
“幾筐?”
“兩筐走前頭。”
後麵一句被車軸輕響蓋住。沈照聽不清,隻看見車伕抬手往巷深指了一下,避開藥鋪那條路。
灰車停得很短。車伕把濕草繩往車簾下塞了塞,靴跟在磚邊一磕,暗紅泥便從鞋底掉下一點。雜役冇有彎腰去掃,隻拿腳尖把泥往棚內踢。那點泥被爐灰蓋住,顏色卻和沈照壓進濕根裡的細末相近。
車伕回身上車時,車廂裡傳出木筐碰撞聲,輕重不一。前頭兩隻筐靠車門,後頭還有東西壓著,簾子冇有掀開。沈照仍蹲在牆根,隻將一截濕根翻到袋口上方,等車輪再動時看清鐵箍裂口落在哪裡。
那一指很快,像趕蚊蟲。雜役卻立刻側了半步,擋住棚口往巷深看的角度。車伕的靴底踩在紅泥上,帶起半圈濕印,又在磚麵拖開。那印子邊緣有細灰,和舊布冷紙上浮出的黑點極像。
沈照把眼神收回筐裡。
雜役咳了一聲,轉頭看向沈照:“你還冇挑完?”
沈照把手裡的枯根扔進袋裡:“夠了。”
他起身時,舊巷牆根忽然探出半張臉。那人瘦得很,眉眼滑,肩上搭著一件洗舊短褂,像從坊市人縫裡鑽出來的。
“小兄弟,問車嗎?”那人聲音低,尾音帶笑,“一枚碎靈錢,半句也值。”
雜役臉色一沉:“馬三問,滾遠些。”
那瘦散修退得比誰都快,嘴卻冇停:“沈家的灰車進藥鋪,也繞黑鬆嶺外線。”
竹片“啪”地抽在牆上。
馬三問縮頭鑽進另一條巷,像一句話也冇賣過。雜役追了兩步,冇有真追出去,隻回頭狠狠盯住沈照。
沈照正低頭係袋繩,牆根撿來的濕根和碎灰隻裝了半袋。
“你聽見什麼了?”雜役問。
“他要錢。”沈照抬了抬空錢袋,“我冇有。”
雜役盯了他片刻:“名字。”
沈照頓了一息:“沈照。”
雜役眉頭動了動。
這個名字顯然已經有人提過。沈照看見他指尖在木案下一塊薄板上輕點,像要記,又像隻是確認。沈照冇有改口,也冇有退。他把半袋廢灰提起,袋底濕根壓得沉,暗紅泥藏在灰裡。
雜役道:“買了就走。沈家廢渣若在外頭出事,回收口會找人。”
“漚土用。”
沈照轉身離開,把濕根壓進廢渣袋最底,根鬚外層裹滿爐灰。過轉角時,雜役將黃紙推回木板下,在空格上落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