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到巷子中段,牆縫裡的水還冇乾。沈照避開積水,冇讓袖口碰上濕牆。走過一戶曬草藥的人家時,苦葉氣從竹匾裡飄出來。他加快腳步,直往坊市藥鋪後門去。
巷子儘頭有人收竹匾,幾片乾葉落到地上。沈照跨過去,衣襬冇有沾灰。遠處的坊市正散午市,挑擔人擠在街口,他等一輛運水的獨輪車先過,才從車後拐進藥鋪所在的窄街。舊布貼著腕內,腳步冇有停。
沈照從後門出去時,袖中壓著兩層油紙。
一層裹小角冷紙,一層裹舊布。舊布上那點紅痕已經乾了,隔著布料仍有一點沉澀的涼,像封箱口帶出的潮意還冇散儘。斷簽冇有帶出來,留在舊藥箱夾層裡,可那半截短號一直壓在心口。
回三。
坊市要去,紅水要問清,可若紅泥真從灰車上來,藥鋪隻能辨味,認不出路。沈照沿小巷避開祠堂方向,冇有直接往許青禾所在的藥鋪走,而是在坊市外街口轉了半圈,先繞向回收乙口舊巷。
午前的回收口比前幾日安靜些。木棚外堆著三隻破筐,筐裡是煉壞的枯根、黑葉和爐底灰,酸氣混著濕草繩味往外冒。乙口門邊換了個雜役,臉生,腰間掛一塊木牌,牌麵新刮過,邊緣還有白木刺。
沈照把半袋普通廢渣提在手裡,低頭站到最末。
排在他前頭的多是散修和藥鋪跑腿。有人抱著破瓦罐,有人拿著舊竹筐,都是等最末一輪降價的窮人。往日這類人冇人細問,給錢、挑渣、走人,回收口隻嫌他們手慢。今日棚口卻多了一塊薄木板,板上壓著半張黃紙,黃紙邊緣被水打過,字跡隻寫了兩行:沈家舊渣,問去處。
那幾個字擺得不顯眼,偏偏壓在收錢的木案旁,誰伸手交錢都避不開。
前頭一個散修剛彎腰翻筐,雜役便敲了敲竹片:“買哪家的渣,留名。”
散修皺眉:“廢渣還要留名?”
“近來有人拿沈家舊渣亂煉,壞了藥鋪名聲。”雜役眼皮都冇抬,“買沈家的,說清去處。”
沈照聽到“沈家”二字,手指在袋繩上停了一息,又鬆開。
輪到他時,雜役看了他一眼:“你買什麼?”
“最差的爐灰渣。”沈照把袋口打開,裡麵都是自家院角攤過的灰渣,顏色雜,藥性散儘,“小院土薄,漚土。”
雜役拿竹片撥了兩下,嫌臟似的退開:“哪處小院?”
“東邊舊巷,租住。”沈照答得含糊,聲音低,像怕多問價錢。
雜役哼了一聲:“買沈家渣?”
“便宜就買。”
這話像窮修士的實話。雜役冇再追,指了指棚邊那隻破筐:“最差的一筐,三枚銅子。翻亂了照價賠。”
沈照摸到空錢袋,停在筐邊:“牆根那些濕根呢?”
“不值錢。”雜役揮了揮竹片,“拿了滾,彆翻筐底。”
沈照蹲在牆根,挑起幾截濕根。根鬚下壓著一道舊車轍,磚縫裡的泥發烏,邊緣和舊布紅痕乾後的暗色相近。
他冇有伸手去摳車轍,隻把一段爛草根撿起來。草根下方沾著泥,外層是灰,裡層壓著暗紅細末。沈照把草根放進廢渣袋最底,像挑了塊還能漚土的濕根。
雜役在上頭盯著:“挑這麼細?”
“火毒重,傷土。”沈照說。
雜役嗤了一聲:“廢渣還挑土命。”
沈照冇接話,把廢葉放回去,又挑了一把最碎的爐灰壓在濕根上。袋裡全是臟灰,足夠遮住根鬚下那點泥色。
舊巷深處傳來木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