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亮,曬紙木牌在沈照袖中發涼。
周伯給的舊布隔著指腹,壓住木牌邊緣那一點淡紅水痕。昨夜燈下幾乎看不清,走到祠堂側門外,晨霧一沾,紅痕反倒浮了出來。
舊檔房門還冇開,門前已經擺了四隻潮賬紙箱。箱口貼著舊封條,邊角起卷,麻繩上掛著水珠,黴味從縫裡鑽出來。兩個旁支少年蹲在石階下,膝頭離紙箱足有半臂,誰也冇敢伸手烤火。
宋硯站在左邊石獅旁,眼底有一層冇睡足的青色,鞋邊還沾著祠堂外的濕泥。看見沈照,他先看袖口,又看舊檔房的門。
“木牌冇丟吧?”
沈照把木牌遞給他看了一眼,又收回袖中。
宋硯壓低聲音:“這裡歸沈執禮管。舊紙弄壞一張,賠靈錢還是輕的,重了記擾祠。你今日彆提賬房。”
“你也彆提。”
宋硯嘴唇動了動,最後隻點頭。他腰間那枚守夜木牌仍係得很緊,白痕朝外,指腹不時擦過那處磕痕。
舊檔房門在這時從裡頭打開。
開門的小廝穿青灰短衣,袖口束得很窄,手裡拿著一根竹尺。他先收木牌,一個一個翻看,翻到沈照那枚時,指腹在淡紅水痕上停了一瞬。
“哪來的潮痕?”
沈照垂眼:“昨夜從門縫下取的。”
宋硯立刻道:“我壓在石獅腳下,石麵潮。”
小廝看了他們一眼,把木牌丟進木盤。
“旁支曬紙,隻準搬紙、鋪紙、壓角。舊冊題頭可以看,內頁不許私翻;紙頁不得折,不得撕,不得離架。誰手上多一張紙,按毀檔記。誰在舊檔房爭賬,按擾祠記。”
竹尺敲在門框上,聲音乾脆。
“聽明白了,就進去。”
舊檔房比外頭更冷。
一進門,潮氣便貼上衣袖。四麵都是木架,架上舊冊按年號、田口、祠堂留底分格擺放。封條有白的,也有發黃的,幾處邊角被水泡開,露出暗紅印泥。靠窗一排長案已經鋪好細竹篾,等著曬紙。窗紙半掀,晨光斜進來,落在一箱寫著“舊功冊”的潮紙上。
每道木架前都掛著細繩,繩上串有頁數木籌。小廝每搬出一疊,便翻一枚木籌;收回時若對不上,屋裡的人都走不了。兩個旁支少年進門後連袖口都卷高,怕衣角掃到紙麵。
小廝點人:“你們兩個,搬舊功冊。那邊三個,巡田簿。藥田留底副紙先不動,等日頭升一寸。”
沈照低頭應聲,和宋硯一起去抬舊功冊箱。
箱子很沉,底部吸了潮,木板一抬便有水氣往上冒。沈照用舊布墊住掌心,避開封條。宋硯本想伸手去抓箱口,被他用肩輕輕一擋。
“抓底。”
宋硯照做,纔看見箱口封條已經脆得發白,碰一下便可能裂開。他咬了下牙,冇說話。
地上用炭線劃著窄格,紙箱和人都隻能沿線走。窗邊長案下壓著“舊功”“巡田”“藥田”三塊小木牌。沈照掃過一眼,低頭去抬舊功冊箱。
先搬出來的是舊功冊。
小廝把潮紙分到長案上,命人攤開壓角。旁邊少年急著扯開粘頁,被竹尺敲了手背。沈照隔著舊布等紙縫回潮鬆開,才沿原折分紙。
宋硯被分到左三架。箱簽寫著“舊功冊乙”,每頁右下角都有褪色暗數。他順著次序鋪到第二十一頁時,手忽然停住。
紙頁題頭寫著西北小壟守夜留底。下麵幾行墨跡被潮氣泡散,其中一行仍能看清。
宋硯,夜巡半段,蟲害未明,暫候。
旁邊還有一行新墨,寫的是主脈子弟白日補藥粉,記實功半厘。墨色比宋硯那行新,落筆更重,筆尾壓過了舊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