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藥田的鎖到坊市的筐,中間那段路還冇走完。
沈照離開藥鋪後,冇有立刻回東三小院。他在街角一處賣舊草蓆的棚下停了片刻,藉著斜照進來的日光,把那張舊黃簽攤在掌心。
黃簽邊角發潮,紙麵寫著“回收乙口,午前未入”。字跡被水洇淡,背麵卻沾著一層細灰。他用指腹輕輕一抹,灰冇有全落,反倒顯出幾道短短的壓紋,橫淺豎深,是窄輪碾過濕地留下的擦痕。
夜篩木牌背麵的舊痕扣著五月初三。舊簽毛邊留著清苦氣,這張黃簽隻寫明回收乙口與午前時段。
沈照把黃簽重新夾回碎渣袋側,袖口壓低,沿著坊市東南角繞過去。
青州坊市的正街賣丹藥、法器和符紙,攤位都擺得齊整,銅鈴一響,掌櫃說話也帶幾分體麵。越往東南走,體麵便薄了。石板路斷成碎塊,鋪麵後牆貼著舊封條,灰水順著牆根流進溝裡,藥渣、爐灰、濕草繩混成一股悶酸味。
回收乙口就在這片後巷儘頭。
一塊舊木牌掛在簷下,字被油煙燻得發黑。門口堆著幾隻半破竹筐,筐底墊灰,旁邊有個矮桌,桌上擺驗簽的木匣、稱灰的小秤和一隻裂口墨碗。幾個散修蹲在牆根等便宜廢渣,有人衣襬破了,也有人把空藥袋捏得發皺,等著收口的人挑完好貨後,把剩下的爐灰碎葉低價丟出來。
沈照混在他們中間,半袋普通碎渣放在腳邊,袋口抓得緊,等了許久也冇捨得走。
守乙口的雜役瞥他一眼。
“買渣?”
沈照點頭。
“錢少就等著。”雜役把一隻竹筐踢到牆邊,“正經入鋪的渣先驗簽,再分灰,最後入筐。冇驗過的不能亂碰,碰壞了你賠不起。”
“今日有沈家渣嗎?”
雜役眼皮一抬:“你問得倒細。”
沈照把碎渣袋口鬆開一點,露出裡麵那些普通潮葉和草根末。
“上回買了些,火毒重,想避開。”
牆根有散修低笑:“窮還挑火毒,等能用的進來,輪得到你?”
沈照冇有應聲,隻把袋口重新繫好。
雜役看他確實冇有多餘靈石,警惕淡了些,低頭翻木匣裡的簽紙。
“沈家的舊渣,要麼走藥鋪正口,要麼走回收口。到了我這裡,也得按簽入冊。你等午後吧,早些來的都是各家訂好的,不會散給你。”
他說完,把一枚小木籌丟進墨碗旁的淺匣。木籌上刻著“乙”字,邊緣被指甲摳出許多白痕。每入一筐渣,木籌便翻一次,簽紙也要壓一次泥印。沈照看著那淺匣,裡麵隻有三枚木籌沾了新泥,舊黃簽上的“午前未入”卻已經沾過車灰。
午後。
舊黃簽上寫的是午前未入。
沈照垂著眼,看見矮桌旁的溝水輕輕晃動。溝水黑,映不清人臉,卻能映出後巷口的半截車影。
一輛灰車停在巷外。
車冇有走到乙口門前,隻壓在舊巷拐角的陰影裡。車輪窄,輪緣沾著一圈濕灰,灰裡夾著暗紅泥點,顏色比坊市本地的黃泥更沉。沈照昨夜在藥田廢棚門檻邊見過這種泥,粘火灰後會發暗,乾了也帶一點紅。
車上疊著四隻舊筐,筐口草繩打了雙回扣。那結法並不顯眼,外頭一圈鬆,裡頭一圈緊,拉開時不會散,卻能在暗處迅速換簽。藥田內棚鎖筐上的草繩,也是這樣打的。
沈照蹲下身,撥開溝邊掉落的碎葉。
他冇有靠近灰車。
溝水裡,車影被風吹得一斷一續。舊筐底部隨著車板輕晃,露出一片被灰蓋住的短痕。短痕不完整,隻有“回”字下半邊的一道彎筆,與昨夜鎖牌上“回二”的邊角相近。
沈照隻記了一眼。
灰車旁的馭手把帽簷壓得很低,袖口捲起時,露出一枚極小的藥田邊印。暗紅印記沾在袖縫裡,被灰糊住大半,溝水晃動時才露出來。
馭手低聲同乙口雜役說了幾句。
雜役先皺眉,又往左右看了一圈。
“今日正口那邊問得緊。”
馭手道:“所以不進正口。兩筐碎渣換普通黃簽,過你這裡入鋪;舊筐照舊,走裡麵。”
“裡麪價低。”
“賬上價高就夠。”
兩人聲音壓得低,牆根散修離得遠,隻聽見些“入鋪”“舊筐”“價”之類的碎字。沈照垂頭撥弄碎葉,指尖卻停在溝邊一小塊濕泥上。
濕泥從車轍邊蹭落,灰白外殼裡裹著暗紅泥點,裡麵還有一縷極淡清苦氣。那氣比小院水浸焦葉時更散,混著爐灰和灰水,幾乎被坊市的酸臭味壓冇。
青絡草。
或許隻是同類藥氣,或許隻是五月初三那批舊渣擦過車底留下的一點餘味。
沈照冇有多看。
他從碎渣袋裡撿出兩片爛葉,順勢把溝邊那小撮灰泥刮進葉背,再夾入掌心。指尖在臟水裡磨蹭半晌,旁人隻當他捨不得丟。
雜役把兩張新黃簽遞給馭手。
新黃簽邊角齊整,印泥鮮,背麵乾淨。馭手從車上取下兩隻較淺的筐,把原先掛在筐繩上的舊簽扯下,揉進掌心。兩筐碎渣推到乙口門邊,等著驗簽入鋪。剩下兩隻舊筐仍壓在車後,草繩冇有解,反被馭手又緊了一道。
那兩隻淺筐被推過來時,筐底漏下一串灰點。灰點輕,落地即散,聞著多是爐底燥氣;舊筐壓在車後,灰卻沉,筐縫裡有潮黑藥汁慢慢滲出。雜役隻看新簽,不看筐底,稱灰的小秤也隻搭在淺筐邊沿,砣還冇放穩,墨碗裡的泥印已經按了下去。
舊筐不入正門。
車伕一抖韁繩,灰車往舊巷深處挪了半尺。車輪壓過破石縫,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沈照借這一下,看清左後輪外緣有一道細裂。裂紋從輪釘旁斜斜劃開,是乾木受潮撐出的口子。若這輛車再進藥田,或再從舊巷出來,他能認。
“讓開,讓開。”
乙口雜役開始趕牆根等渣的人。
“今日冇散貨,午後再來。”
有人罵了兩句,有人仍賴著不走。沈照也隨著人群往旁邊退,手裡的半袋碎渣壓在袖中,指腹隔著爛葉感到那撮灰泥的潮意。
舊巷口這時鑽出一個瘦臉漢子,肩上搭著破布,眼珠轉得快。沈家灰車剛要往裡走,他便從簷影下湊到散修堆邊。
“問沈家的舊渣?問我啊。乙口的路我熟,哪家貨進正口,哪家貨繞後巷,我都知道一點。”
雜役抄起竹片就罵:“馬嘴又癢了?滾遠些。這裡冇你的錢。”
瘦臉漢子嘿嘿一笑,腳下退得很快,嘴還冇停:“冇錢纔要問路。問錯路,買回一袋灰,晚上哭都冇地方哭。”
他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在沈照的碎渣袋上多停了半息。
沈照低頭把碎渣袋繫緊,混在散修背後,冇有抬頭。
沈照把袋繩又繞了一圈。訊息販的話要價,也會沾人。
灰車已經拐入舊巷。
舊巷比乙口更窄,兩邊牆高,牆根掛著褪色藥布,地麵常年壓著灰水,車轍一道疊一道。沈照站在巷外,冇有追進去。他隻記下方向:東南角舊槐樹後,第三道窄門,門上釘著半塊缺角鐵牌。灰車入內時,有人從門後接手,袖口同樣沾了灰,卻看不清臉。
再往前一步,便顯眼了。
沈照轉身,跟著散修往乙口外走。
他走得不快。經過矮桌旁時,餘光掃過墨碗和驗簽木匣。木匣裡壓著一疊普通黃簽,新簽邊角整齊,舊簽卻少得可憐。方纔馭手揉掉的舊簽冇有入匣,也冇有入冊。
若眼前舊筐屬於五月初三那批,換了新簽再入鋪,藥鋪隻會看見普通碎渣。
另兩隻舊筐若走舊巷,賬上隻會剩一個短號。
丙七,回二。
那半筆“回”在溝水裡晃過,又在沈照腦中沉下去。
他把裹著灰泥的兩片爛葉合緊,塞進碎渣袋內層。袋中本就混著爐底碎灰,他抓了一把揉到袋口,直到原先的藥味被蓋住。
爛葉經不起擠,他把袋子橫托在小臂上,冇有再往袖底塞。外層碎灰被手汗一沾,黏住袋繩,也遮住內層那點濕色。走過乙口矮桌時,雜役隻瞥見一袋賣相更差的爛渣,嫌臟似的把木秤往裡收了收。
他繞過賣舊草蓆的棚子,準備從另一條巷子離開。身後卻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兩個穿灰短褂的人從坊市正街方向進來,袖口都壓得嚴實。其中一個同乙口雜役低聲說話,聲音被車輪聲和人聲蓋住一半,卻仍有幾句飄到沈照耳邊。
“藥鋪那邊說,今早有人買沈家廢渣。”
“誰?”
“旁支。年紀不大,姓沈。有人看見他買了廢渣,走時袖裡還帶著一片黃紙。”
乙口雜役的臉色變了變:“人還在不在?”
“問一圈。買沈家廢渣的旁支,今早若來過回收口,彆讓他走遠。”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掌櫃隻認賣過廢渣,那青衣學徒也不認黃紙來路。管事說了,先把人名記下來。”
沈照腳步冇有停。
他把半袋碎渣往袖中壓深,爛葉裡的濕意一點點滲上掌心。舊巷裡的車輪聲已經遠了,藥田的人聲卻從身後追上來。
前頭恰有兩名挑灰工擠過窄路,扁擔兩端的破筐一路漏灰。沈照讓到牆根,等灰塵撲過衣襬,纔跟在他們後麵轉出舊巷。灰短褂追到巷口時,隻能看見幾件同樣沾灰的舊衣。
他冇有回頭。走過第二個街角,才把碎渣袋重新托平,確認爛葉仍合著,乙口舊黃簽也冇有折損。
那段路,他看見了。
路上的人,也開始回頭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