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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六十一章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大清早。

越嶺還籠罩在江邊的薄霧中。

馬幫便從越嶺上運貨往碼頭送去。馬蹄踏著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裏沿街店鋪林立,百貨齊全。

店鋪的夥計已是卸下門板。

柴欄厝本適合上樓住人,空著下層便打掃出作了茶鋪。

三叔本身就是種茶的行家,對茶葉的挑選,炒製和儲存都有經驗,他來指點了陳千一二,便迴去了。

陳千是個老實肯幹的,平日就做鋪麵的照看,每到清晨,就擺出茶桌,擺幾桌散茶。

而陳光也從老家來了,自己帶著包裹。他書讀不下去,便想去到處闖闖,見見世麵。

陳鬆勸不住,就讓他出來了,兄弟二人在外也有個照應。

陳光在後屋忙著炒茶,打包。

清晨裏第一鍋茶炒好,茶香混合著江水的腥氣和滿街的蝦油味,各樣氣味混在一處,倒也是越嶺的特色。

陳千將三張茶桌擺在屋簷下,桌上放著粗碗,陶壺,鋪麵支出一道幌子。

“方山散茶,一碗三文。”

一群背著貨的苦力行過:“三文不貴,來碗嚐嚐!”

陳光笑道:“不好喝不要錢!”

幾個苦力都是爽朗地笑了。

片刻後天亮了,街麵上也逐漸熱鬧,魚販子的吆喝聲,木匠的鋸聲傳來,浙船商幫運木料的大船已是到了。

腳夫,牙人,疍民,幫閑,鋪麵學徒也陸續上嶺。

“三文錢,不管好不好茶,能解渴就成。”

陳光愛閑聊,從炒茶間過來就給桌上添水,麻利地擦桌子,幾句話就能與客人相熟了。

陳千便出來記賬,收碗。

陳河閑著沒事,也常來看看,他對衙門市井門路都是頗熟。

族兄弟幾個一起做事閑聊,總是開心的。

茶攤每日都是滿的,從早忙到晚,幾個族兄弟看著生意紅紅火火的,聊天也是從一日笑到晚的。

兄弟幾人說說笑笑,收拾碗筷。

陳光一下子就適應了這樣充滿濃厚市井煙火氣息的生活,這也是他嚮往的生活。在古靈村,來來去去都是熟悉的人,一整年也看不到一個生麵孔。

他打聽的訊息都是從貨郎那裏來的,到了越嶺,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麽新鮮。

每天都有一個新的開始。

說著兄弟幾人又是忙碌開了。

……

越嶺的半山腰有個春源茶行,賣的是鼓山岩茶。

一棵老榕樹正好遮住了鋪麵,鋪子朝南,鋪子內外的桌麵都是成色頗好的木料。

掌櫃數度出門往嶺上看,然後迴到鋪子撥著算盤,夥計道:“掌櫃,那處位置好,過嶺的人上山正好是最累的時候,腿腳一軟,正好坐進去歇口氣,吃碗茶。”

“之前咱怎沒想到到這裏占個鋪子,而且他們這茶賣得又賤,搶去了咱們不少生意。一日少說少賣三十碗!這得是多少錢啊!”

掌櫃聞言眉頭一緊,張口欲罵,又覺得失了氣度。

他道:“他的茶哪比得上咱們的茶,又是三文一碗,能有幾個賺頭,不過賣一身賤力,覺得不要錢罷了。日子久了就要虧了。”

“我看最多撐不過一年。”

“可是著實打了咱們臉,以後咱們一碗十文的茶,誰再肯坐下來喝茶。還不得嫌貴。”

掌櫃道:“三文一碗倒真是壞行規,不知規矩。”

“要麽他漲,要麽他降,沒有第二條路子。”

夥計道:“掌櫃,我吃過他茶,三文一碗,不過是陳茶翻火。”

“你弄一點來。”

“我。”

“他才開得幾日,認不得你。”

不久夥計弄來了茶和茶包。

掌櫃嚐了嚐後道:“確實火老半分。”

夥計說道:“我就說了,這等鄉茶,哪比得上咱們的大茶。”

掌櫃搖頭道:“火老半分,這是故意的。做苦力的人汗多,吃淡了不解乏。”

夥計訝道:“原來如此,還挺會做生意的。”

“這人倒壞,隻賣三文一碗,若賣得貴了,咱們也好罵他,但偏是三文一碗。”

掌櫃又喝了一口茶道:“他這不是賣茶,是往我們這撒釘子。”

掌櫃撥了幾下算盤道:“再這般下去兩個月,我就沒辦法與東家交代。”

“要讓外頭知道,咱們越嶺的茶不是誰都能賣的,你去街坊打聽打聽,看看後麵有什麽門路,什麽背景。”

“然後我再讓東家找人,往上麵遞帖子,往下麵……請朋友。”

“誒,我知道你說什麽……不打不相識,先露手段,打不成,再交朋友。”

夥計連忙奔去……

“且慢,打聽清楚了,不要慌,露了口風。”掌櫃追出來道了一句。

夥計應了一聲,半日後迴來道:“掌櫃,打聽清楚了。”

“李癩子……”

掌櫃吃了一驚問道:“李癩子就是他們弄的?斷了五根手指。”

掌櫃負手踱步,夥計道:“上次李癩子撒潑,非說咱們門板踢了他的腳,在店鋪前足足賴了一個月。”

“最後還是托了保正,賠了一兩多銀子給他作湯藥費,才了事。”

“就是這個李癩子?”掌櫃問道。

夥計道:“沒錯,這李癩子就是砸了他們的門,然後吃了大虧。”

“李癩子可是咱們越嶺難纏的角色,是不是縣衙門裏有什麽背景?”

“縣衙裏有個戶房是他叔叔。他叔叔也是個厲害的人。連浙船商會都讓他們三分呢。”

掌櫃道:“看來有些門路。”

“竟敢壞我們生意。”

“沒關係,硬的不行,咱們便講規矩。這國有國法,行有行規,我便去問茶行,他這一碗茶賣三文錢,如此壞了行規的事,要怎麽處置?請茶行的人上門給我們主持公道,評評這個道理。”

……

陳硯之從家裏帶了茶葉來與程啟南,趙景行閑聊。

程啟南是泉州人,趙景行是漳州人,他們都是隨著父兄來省城作生意,故入養正書院讀書。

程啟南,趙景行二人因省城同舍住不慣,便住到了一處。

趙景行是做橘生意,而程啟南則作糖的生意,陳硯之從家裏帶了方山露芽給二人,並沏上一壺茶。

三人坐在一起【泡茶話仙】。

“這茶不錯,這茶好喝!”

“阿硯,你沒省城人的毛病……”

“什麽毛病?”

“有些儉嗇。”程啟南笑了笑。

陳硯之笑道:“不是儉嗇,隻是務實不攀比罷了。”

二人都是笑了。

幾人說說聊聊幾句,便一並溫書。

陳硯之點點頭,看來大家都清楚,讀書纔是最要緊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雲舉,你怎不去齋裏讀書?”

“山長說了,有個專為府試而設的廳,專門為府試備考的同窗而設,所以等府試結束後,我再迴齋裏讀書。”

二人抬頭,一臉茫然地問道:“我們怎麽沒聽說?”

陳硯之心道,難不成是專為我而設的。

“你們呢?”

“我籍貫不在此地。”

“我也是。”

正在言語,忽林含來了看見陳硯之請幾人吃茶,便叫了陳硯之出去道:“不要因初來乍到,便送東西,人家還以為你好言語,舍裏有什麽事都使喚你。”

“日後你稍如何,他們便不滿意了。”

陳硯之失笑道:“多謝林兄。他們人都挺好的,我自己拿茶給他們的。”

陳硯之方纔打探出程啟南與俞大猷相熟。

這就好了,要認識一個人,彼此沒有交集,對方心底會有顧慮。

最好是通過一個人的中介。

……

次日。

陳硯之到了廳中,確有七八人坐著。

陳硯之坐下。

“兩道時文題目!”

講師舒平說道:“一個下午寫畢!”

陳硯之看向卷子。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

“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

陳硯之看了題目,截搭題,兩道截搭題?

陳硯之看了一眼講師舒平。舒平道:“諸位,縣試不難,爾等以為過了縣試便容易了,特別是有些小縣,根本不考截搭題。”

“但府試則不易了,不然為何叫府取、府關。”

“要想難倒人,考官多取截搭題,以往府試時文截搭題在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以上。”

陳硯之點點頭。

他沒多想便在兩道題目上斷了句。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

陳硯之將句子補完,這樣題目就一目瞭然了。

陳硯之先破題“聖人之學,非生於心,而生於古也。”

聖人的學問非源自內心天生的認知,而是來源於對古道的學習和追慕。

破題之前,題由他人,破題之後,題由自我。

破題就是你為自己整篇文章擬的題目,破題破好了,文章就寫了一半。

陳硯之旋即轉念看向下一題,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

這題堪稱惡心中的惡心,因為這題的毛病在於,這是周王先祖古公亶父的故事。

先周遭到狄人侵犯時,古公亶父道,你們不用擔心沒有君主?

我退位讓賢好了。

可是題目將【將去之】給拿掉了。

如此就變了【無君我】,簡直大逆不道。肯定句變成了否定句。

當然八股文的本質,就是不斷應對,別人出難題的過程,職場上上級不是要你糾正方向上錯誤的,而是解決問題的。

部門主管要喝奶茶,吸管拿反了怎麽辦?

不是要你教他把吸管倒過來,而是將尖的一頭剪平,將平的一頭剪尖,這纔是正確的思路。

陳硯之唰唰寫下破題後,將兩篇文章全部補完,在其他人錯愕的目光中第一個交卷離開。

講師舒平一臉詫異地看著陳硯之:“你寫完了?”

陳硯之看看其他人努力寫卷子或者抓耳撓腮的樣子,直言不諱地道:“先生,請恕我直言。”

“先生,第二題截去了‘將去之’三字,學生愚鈍,一時竟不知如何下筆。鬥膽補全了原句,才勉強成篇,也不知是否合了題意,還望先生指教。”

所有人同時抬頭。

沒錯,大家都在為第一題弄得焦頭爛額的,卻沒有想到題目中,自己有邏輯漏洞,自相矛盾的地方。

所以根本是題目出錯了,而不是他們解答的有問題。

“將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作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來答!”

“正是。”

……

養正書院,尊經閣。

“我本是故意為難他們的。”

“沒料到絲毫難不住他。還真是發現了我出題裏的漏洞。仔細想了半日,我也想不出如何破題。”

“山長,這真是十二歲少年果真有些了得?”

講師舒平忍不住稱讚他。

“我們書院二十歲以下的沒一個人的文章比得上他。”

另一名經師陳澤仔細看題後則道,“不說這破題的巧思了,文章也是這般。”

“說到底,還是山長慧眼識珠啊!”

“若遲了一步,真給四大書院給搶去了,那可真是後悔莫及了。他們素來傲慢慣了,都等著天下人才上門去求他收錄。或者靠人舉薦,以此收錄什麽人情。”

“哪知真正的人才,哪能等著上門,需自己去找。”

山長張概撫胡微微笑了笑:“以我的眼光看來,此子可以雕琢的地方,還有很多。”

“但確實是璞玉。”

這一番考試,令幾人對張概之前不經考試,而收錄陳硯之是徹底的服氣了。

“之前他的業師和蒙師是誰?”

“都是古靈社學的,他的名籍是這麽寫,業師邱和,我知道此人,老秀才了。在懷安縣,文章文才都不出色。”

“很多年了,才熬到增生。”

張概道:“也是如此了吧。還有一個半月就要府試,期間還可以多多栽培。”

“他需從頭做起文章來。我們當好好磨礪磨礪。”

“府試若是成名,對我們書院名聲也有好處。”

舒平遲疑了片刻道:“可是山長,若是他府試高第了,四大書院請他前去,會不會去攀了高枝?”

“要知道,他之前名籍都不願轉入書院。”

張概道:“你說得有道理,是有這個可能。”

“但他更可能考不上……府試之中,各縣高手如雲,他的文章在懷安縣中脫穎而出不難,但在府試中要得好名次,卻不易了。”

“而且這孩童不是普通書生,日後是能做大事,若你遮遮掩掩,他必然會察覺,心底也對你生出嫌隙來。對這樣的人,要推心置腹,哪怕他人負我,也不可負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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