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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六十章 勢家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聽話不是聽說什麽,而是聽沒說什麽。

陳硯之宴席過後,想著曹坤他們似有難言之隱,故走了神。

因此碰到了陸文名。

若是讓他有選擇,他肯定是遠遠避開,就是半路遇見了,也裝著沒看見,不打招呼那種。

沒錯,就是純粹的看不上,不想與你有什麽牽扯。

可眼下扶梯正對著戲台。

幾人可謂避無可避,陳硯之也無法視而不見。

林含不認識陸文名,看著曹坤似在揣摩著陸文名與自己的關係。

陳硯之則心想,若給徐明知道,肯定會道一句,此人真是好生會鑽營,見縫就可以插針那種。

不過陳硯之倒沒情緒,上一世人看多了。

陳硯之道:“原來如此,我是來陪朋友逛逛。改日與陸兄再會!”

“好的,好的。”陸文名退在扶梯一旁,躬著身行禮。

二人道畢,陸文名看著酒足飯飽的陳硯之與自己差身而過,態度裏充滿著恭敬,連陳硯之的【朋友】林含也充滿了尊敬。

陸文名心道,陳硯之來這做什麽,可不是那麽簡單,還吃了頓飯。

若非今日有要事在身,我定要問個清楚。莫不是搶了我入館的名額吧。

似陸文名心底,看別人得了好處,自己沒得,會難過得一晚上睡不著。

他見陳硯之身旁那男子氣度不凡,一看便是大商賈的作派,當即滿臉是笑地朝對方點點頭。

曹坤倒也很客氣地,朝他點了點頭。

陸文名滿麵笑容心道,不愧是省城第一會館,此人身上沒有幾萬兩身家,斷不會有這等作派。

送到門口,曹坤吩咐幫眾送陳硯之迴家,還向陳硯之問道:“方纔那位是陳兄的熟人麽?”

“若是可以,我們可以關照的。”

陳硯之卻搖頭道:“不熟。”

曹坤點點頭,等陳硯之走後,迴到會館。

一人上前稟告道:“會董,蔣師說方纔那姓陸的,文章倒是一般。”

“不過言談甚是妥帖,是城裏商會托來的,之前來了兩三趟,甚有誠意。”

鳳凰不與烏鴉比鄰而棲……曹坤想到這裏道:“讓蔣師憑文章取人便是。”

半個時辰後,陸文名走出浙船會館,目光中充滿了淒涼悲痛之意。

本以為能憑著三叔關係,進浙船會館,就算讀書不成,也可經營為商,沒料到最後功虧一簣。

他看了一眼門後的招牌。

“什麽破會館!”

想到這裏,怒不可遏的陸文名憤怒地看向了石獅子,忍不住重重一拍。

“你作什麽?”

一旁木幫幫眾罵道。

看著對方要從腰間抽出短棍,陸文名連忙倉促地離開。

……

陳千和陳河從二樓的欄杆裏看到,木幫子弟送著陳硯之迴到越嶺後,也是一臉高興。

陳硯之送別了林含,林含表示沒幫上什麽忙,告辭而去。

陳硯之目送林含背影心道,此人如此熱心,怕是有什麽事。此人海上頗有背景,自己幾次打探,但他口風都很嚴。

迴到家中坐下,陳千沏了茶給陳硯之。

“木幫的事,都搞好了?”陳千問道。

陳硯之道:“一切都辦妥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打攪我們。”

“阿千,明日我就要搬到城裏的養正書院去。”

“這間你且替我住著。”

陳千道:“這怎麽行?我和阿河住這麽大的屋子?”

陳硯之想了想道:“阿千,我是有盤算的,你看這裏都是沿街店麵,百貨皆有。”

“我想著咱們老家的方山露芽拿一些到這裏販賣如何?”

“這算是作個生意。”

陳硯之所住的柴欄厝,便就利於商住兩用。

樓上住人,樓下開商鋪,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念頭。

但凡是閩人,有哪個不喜歡經商的。

就算做了官,也喜歡在背後扶持生意。否則那些對抗官府,從民間漁利勢家,哪裏是官府的對手。

陳河聞言道:“阿硯,我看過附近,有好幾家的茶行,我怕你賣茶討不了好。”

陳硯之道:“他們一時不敢拿我們怎麽樣。”

“我目前有木幫照拂著,平日街道上該交的錢,我便納了。”

“反正前間的鋪子也是閑著,我之前有與三叔商量過,賣些散茶來。”

陳千點點頭道:“那就這麽辦,爹爹和阿光老說要進城走動走動。”

陳硯之笑道:“那好,便讓他們在此住下。”

陳硯之說罷,便去打包收拾東西。

陳千道:“養正書院也不遠,你也可常迴來住。”

陳硯之道:“太安逸了,不是讀書的樣子。”

“我自曉得。”

“但我們生意做得成麽?”

陳硯之沉吟:“今日我在浙船商會那邊聽得一個道理……因為朝廷實行官鹽官賣,但沿海百姓的食鹽倒是聽其自取,被勢家豪惡所壟斷。”

“商幫背後必有貴勢所恃,而商幫又必有牙哨!”

陳河與陳千異口同聲問道:“這是什麽道理?”

陳硯之道:“咱們大明一夕暴富的商人,哪個背後沒有人?”

“或許你們會笑話,但我想以後有些事我可以辦,其他事你們來。”

陳硯之已經感受福建的內陸與沿海,似完全兩個世界般,若亂成這個樣子,反是可以渾水摸魚的好機會。

……

次日清晨,陳硯之與林含一起帶著行李抵達了養正書院。

陳硯之依著規矩向齋長周金送上了一疊雪紙和一盒精細的糕點。

看到這些東西後,周金滿意地看著陳硯之,心道:還道對方年紀小,不懂事,沒想到卻如此上道。

周金道:“你會做事,我也不囉嗦,以後書院裏我照拂著你。報我的名字,書院沒有人敢招惹你。”

“你便去先放行李,宇字號齋舍,最裏的一床便是你住了。”

陳硯之笑道:“多謝齋長。”

林含還道陳硯之心底會有芥蒂,沒料到這一切辦得如此絲滑。

“這周金在書院裏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便不肯忍氣吞聲給他好處,被他收拾的。你且忍忍。”

陳硯之笑道:“我是來讀書的,又不是與人爭個高低的。”

林含笑道:“你這性子真好。”

陳硯之到了宇字號齋舍後,本以為是大通鋪,能睡七八個人。

沒料到卻是四人間,還是一人一床榻這般,不是想象中兩人一床榻。看來養正書院雖新建,但齋舍倒還安排不錯。

宋朝時候,太學的學習和齋舍是一體的,這被稱之為坐齋。

明朝總算是分開了,宿舍是宿舍,教室是教室。

陳硯之從小住宿舍都習慣了,十人間都住過,四人間自是不在話下。

一進齋舍,就聽得二人閑聊。

“你啊,今日進了齋舍,遠在城裏讀書,鄉裏那結親便罷了,看了城裏的女子膚似雪白的,哪還顧得上。”

對方哈哈地笑道:“那倒也是,人還不得騎驢找馬。”

“一山望著另一山高!”

“咳!”陳硯之輕咳一聲道:“見過二位師兄!”

“你是隔壁小學的吧!”二人見了陳硯之一臉驚訝。

這玩笑可不好笑……陳硯之道:“兩位師兄,我行李放哪?”

二人起身連忙幫忙道:“我幫你,我幫你。”

“師弟啊,你這般年紀進書院來,四書都背齊了嗎?”

一旁林含道:“你們這位師弟可是今年懷安縣縣試第三,縣尊都誇獎過的。”

“縣試第三……了不得。府試提坐堂號了。”一人讚歎。

另一人則顯得有些妒忌道:“懷安是小縣,人不多。”

“那也是第三。”

這話反道出你們名次不高的事實……陳硯之拱手道。

收拾好行李,林含便走了。

陳硯之說道。

“在下陳硯之,草字雲舉,不知兩位師兄高姓大名?”

“在下程啟南,草字子望!”

“在下趙景行,字履道!”

二人都向陳硯之施禮了,言語中比方纔多了幾分尊敬。

看來真的是有神童的。

“以師弟這個年紀,四大書院也可去的。”

“當然師弟你若是侯官閩縣的縣試前十,怕是有四大書院找上門。”

“實話與你說,我們這書院今時不同往日?”

“怎麽說?”

“我們書院是嘉靖七年時聶巡按所設,但你也知道聶巡按犯事了。”

“具體犯什麽事,卻是不知。得罪人太多,以至於人走茶涼肯定是免不了的。”

……

雖隻是三月,但天已是一下子驟熱。

閩地的春天,有時上午還穿著冬衣,中午就要穿著春裳,晚上就要換上夏衫。

提學潘潢剛從延平府返迴省城歇息,知府汪堅在屏山設宴接待。

屏山位於城北,卻可俯瞰整個省城,甚至閩水上的江濤也是一覽無遺。

宴後,汪堅屏退左右問道:“樸溪兄,此番延平府院試,省裏可有人這次打招呼嗎?”

“怎麽沒有,藩司觀風,必有保薦。我若不取,情麵上不好看,也不敢屈了孤寒,著實難辦。”

“此延府府試之中,有些童生未經過府考,冊內無名,以至於也想由胥吏矇混過關。被我抓了十幾人,都押在大牢裏!”

潘潢說得輕描淡寫,拿巾帕擦了擦後喝了口茶道:“是了,府試就要近了,府裏準備放文告了嗎?”

汪堅道:“考棚年久失修,我去看了一番,多有不備,已是命工匠去修補了,莫約會遲上十數日。”

“是要拖至下旬?”潘潢問道。

汪堅道:“確實難辦。對不住樸溪兄,去年的棚規積欠至今。”

潘潢心道,你拖欠我棚規,我便遲發紅案,看看到時候誰急。

潘潢道:“你我之間,不談這些。我知你是愛民如子,府裏又不寬裕。”

汪堅歎道:“非手中無財,何必這般,拆東牆補西牆。”

“越為知府,這官我越當不明白了。”

“汪兄說來,我洗耳恭聽。”

汪堅道:“你我皆嘉靖九年到任,這些年遠離城郭這裏甲之製尚可行也,但越近城郭,便以鏡社,商幫,鄉紳為主,不知裏甲為何事,積虧為常事。”

“鄉人有鬥升之糧,往往指東影西,無奈縣府當年魚鱗簿,都被下麵胥吏作壞。”

“省城越來越多的大戶,將田地登為嚐產,以避朝廷稅賦雜泛。”

“而地方官員隻要收到錢糧便是,其餘一概不問,糧從何來?

“全然不顧富戶歲收數千擔,卻粒米不納,而鄉間聚集宗族,欠糧,抗糧者越來越多,讓這些刁民得過且過。”

“平白好人家的糧戶,卻被人飛灑詭寄,莫名承了不該有的糧賦,最後一年重甚一年,隻能破財破家,不鋌而走險,隻有死路一條。”

“長此以往朝廷戶籍上,將無田畝可耕,連國家也要……有時半夜醒來,我整宿整宿難眠。”

“你我雖得了富貴一場,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潘潢問道:“省裏一直節約財用,那你看破局之道呢?”

“節流怎如開源,還是需拓寬財源,唯有開海纔是途徑。否則大家都盯著那一畝三分地,猶如爛泥裏打架,誰贏了都是輸。”

潘潢低聲道:“這話可不興說,當初主張罷浙江市舶司便是當今禮部尚書夏公謹(夏言),還有我的老鄉,你的本家,當今吏部天官,也是持此論者。”

汪堅道:“我何嚐不知道。”

“你是徽州人,我是寧國人,都是商幫盛行之地。都知道要想裕財,隻有拓寬商路,若此路走不通,便隻好鹽鐵歸公了。”

“我想了個法子,與你合計合計。”

潘潢道:“子固兄請說!”

汪堅道:“沿海都是澳民澳長所把持。而今權勢之家,組成鹽幫,往海上販鹽。朝廷將沿海漁鹽之利收迴,每月用牛船強命這些鹽幫買下,不僅販鹽至海上散賣,也可以製衡這些澳民。”

“此為鹽鐵歸公。”

潘潢道:“太過激烈。沿海海民遊民澳民,久處化外。更兼閩地風俗常聚眾械鬥,以好勇鬥狠為能,百姓喜在民間結社,大姓欺壓小姓,小姓又糾集合為一姓與大姓爭鬥。”

“為何嘉靖九年朝廷將巡海道從福州移至漳州,而今倒好老兄又在福州辦事。朝廷如何兼顧兩頭,再激出事來,再被司裏問下來怎辦?”

“老兄,上次西湖的事忘了。疏通西湖不成,還被勢家往藩司臬司那參了。”

汪堅道:“放心,得罪人的事,都由我來辦。至少也要用棍子探一探水深水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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