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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五十九章 浙船商會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次日,陳硯之從越嶺出發,往下北館而去。

林含一大早就在門口等著,生怕對方不叫他。

從越嶺去下北館路程極近,經過萬壽橋和江南橋抵至南台島。

這下北館就在江南橋橋頭。

省城福州有兩大商幫,分別建有兩個會館。

一個商幫是綏安會館,是(建寧,泰寧,寧化)三縣的商人聚集處,綏安商人主要涉及省城米、鹽、木、茶、菇、筍這幾樣生意。

還有一個紹浙會館,主要由浙籍商人所壟斷,主要營生就是木材,絲棉。

還有個汀州商幫,經營的商業專案為紙靛,也包括紙燈及紙紮等,稱為紙靛綱,不過規模太小,不足以與上麵兩個商幫相比。

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產杉木,內陸來的木商將木材沿溪放至洪塘、南台等處發賣,浙籍商人買來後,再將船隻外載杉木、內裝絲綿,架海出洋。

為什麽叫下北館呢?

這是福州往北的三條海路。

上北航線是福州至北京的航線,元末時福建守將陳友定,每年曾從福州港出海運漕糧至大都。

中北航線是福州至山東之航行。

而下北,閩浙兩地海商主要走的是“下北”航路,福州港北向寧波、乍浦這條海路稱作下北。

福州至寧波三百多裏的水路,若沿海岸線行船,順風順水不出三天即可達。

早在永樂年間,浙船木商公會便在江南橋建廟名為浙船禪院,祭祀神明,保佑出入平安。

同時為便於候風歇腳、同鄉議事、囤貨交易,在禪院邊建了下北館,也就是浙船會館,在會館前的江畔設了專門的浙船道頭。

至於下北館則是民間稱呼。

陳硯之往南台島,經過萬壽橋,元祐時福州知州在楞岩洲上駕百餘船作浮橋,連線兩岸。

陸遊三十五歲出任福州決曹時,曾到此賦詩‘客中多病廢登臨,聞說南台試一尋。九軌徐行怒濤上,千艘橫係大江心,寺樓鍾鼓催昏曉,墟落雲煙自古今’。

千艘橫係大江心說得便是這浮橋。

而今木製浮橋早改作了石橋,船型橋墩屹立在閩水滾滾的波濤中,馱載著石橋供行人往來。

橋中有一島,北橋稱作萬壽橋,這裏的北岸在宋時乃閩水中州島,名為楞岩洲。而後泥沙不住堆積,早成了數百米長的繁華街市,街道兩旁魚牙、魚鋪林立,無數魚貨在此交易。

南橋稱作江南橋。

陳硯之站在江南橋上,遙遙便見埠頭酒旗,滿樹白鷺棲於山麓。

一旁閩水上則是川流不息的木料船,從延、汀、邵、建四府深山所砍伐的木料,用篙楫放簰而來,抵達浙船道頭後,木料解簰裝上帆檣大船,通過江海通津直至寧波或直接在福州打造成船。

江南橋旁下北館。

其館背靠著天寧山,山上黃牆廟廈佛塔之處,便是天寧寺,也是陸遊所雲‘寺樓鍾鼓催昏曉,墟落雲煙自古今’之地。

而在天寧寺之上,天寧山最高處則是張經奏請防倭所建烽火台,正俯瞰著閩水兩岸,江中數洲。

此刻出入於浙人會館間的,都是穿著絲綢錦緞的商人,談吐都是吳儂軟語,談的都是木材,棉布的生意。

而會館門口左右各立著大石獅子,左右各站著一排腳穿寬頭布鞋,服飾上繡著排扣,腰係短棍的木幫子弟。

他們雙手負後,審視著過往行人。

陳硯之聽著林含言語,算是將浙船商會摸了個清楚。

省城的關係,肯定比他在鄉裏更複雜,背後都是各種利益鏈。

陳硯之,林含經通報入內,一進入便會被闊氣會館大門所吸引。

桐油塗的烏漆大門,大門後則是插屏門。

插屏門之後竟是一個大大的戲台。

插屏門平日不開,隻是在盛大活動時,賓客方從大門和插屏門進入,戲台敞開。隻有演戲時,插屏門和戲台才會合上。

戲台前方是天井,左右則是廓樓。

陳硯之和林含從側麵的扶梯走上廓樓,扶梯上麵站著迎接的,則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商人。

“鄙人曹坤乃商會會董,見過陳小相公。”

陳硯之明白浙船會館,已是有些會館的雛形。

地位最高的是會首,下麵是會董,會員,而具體管理事務則是值年,下麵還有一係列分工。

“不敢當。見過會董。這位是我的同伴。”

陳硯之與林含進入廓樓坐好。

廓樓開著窗戶,正好可以看到戲台。

演戲時可看戲,坐在廓樓看戲,無事時也可吃酒,也可議事。

戲台與廓樓是會館前落,平日作議事、舉行典禮之處,而後落則依山而建,作為浙江商人們歇息居住的地方。

曹坤笑著道:“小相公,這浙船航道與上下杭都是天然水塢,水路暢流無阻,貯木極為方便。但是本地的船牙一直阻礙我們浙江來的商人在此購買運送木材,因此纔有木幫。”

“那李癩子之事多有抱歉,壞幫規者,剁指——這自是木幫他自己的規矩。再賠你一筆湯藥銀子。”

陳硯之道:“這些事都是一場誤會。族兄傷在床上不能親至,我替他收過。”

曹坤繼續道:“後來府裏便委以我們浙船商會組織裏甲防火,所以就有了木幫上門之事。我可以向小相公擔保,無論你入不入幫,你的防火之費都由我們會費墊支了,權當做交個朋友。”

陳硯之沉吟片刻道:“這個不敢當,行有行規。不知有什麽事,差遣在下。”

天寧寺的禪鍾聲正好落進院中。

曹坤笑道:“不敢說差遣。不過倒有一件利於小兄弟的事。”

“我願洗耳恭聽。”

曹坤道:“我會館建立之初,本意是敦親睦之宜,敘桑梓之樂,答神庥之佑。”

“後來會館日多,不少我們浙江籍的商人長久都在福州住下,然後在此娶妻生子,還有些是跟隨父母而至。”

“所以會館便有了會學,專門請了塾師教導,隻要小兄弟願意可以至我們會學就讀,一切支出皆可盡免。”

見陳硯之遲疑,曹坤當即道:“我們浙館中不僅收本籍子弟,也有近半是本地佳俊,請得都是名師教導,弟子之中能入四大書院者也是大有人在。”

“當然我們也不是白幫忙,日後小兄弟若出人頭地,不要忘了浙船會館的襄助之誼就是。”

林含聞言不由擔心地看著陳硯之。

陳硯之心道,鬧了半天,原來是挖人啊。

他看到個段子,晉商投不動產,買田買宅。

徽商投子弟讀書,以功名反哺。

閩商粵商投同鄉同宗,編一張網。

浙商投朋友。如胡雪岩投左宗棠和王有齡,還有葉澄衷等……

陳硯之沒有表態,而是看向林含。

林含立即會意道:“曹會董,有所不知,這位陳兄已入我們養正書院就學了。”

曹坤麵色一凜道:“哦,可我看縣試名籍,陳小相公隻是社學出身。”

陳硯之笑道:“確實如此,昨日我已是隨林兄拜在張山長的門下了。”

曹坤盯了陳硯之一瞬,似乎在判斷這話是托詞還是實情,緩緩道:“我與張山長也是熟人。”

陳硯之笑道:“是啊,昨日見山長時,山長還言閩中不比浙江、江西、南直隸,風氣保守呢。”

曹坤聞言這才點點頭,頗為遺憾不甘地道:“改日我做東,請山長與小相公同坐。”

陳硯之聞言道:“多謝會董了。”

曹坤擺手道:“這是哪裏話,我們浙船商會對出身寒門的讀書人,都是非常器重。”

“小相公十二歲便能考取縣試第三,確實令我們動了網羅之意,可惜被人捷足先登,失之交臂。”

陳硯之心知,四大書院講究的是出身、門第,最重要的是有名人或權貴舉薦。

而養正書院和浙船會館,則反過來主動以減免費用條件,從寒門中網羅人才。畢竟對寒門讀書人而言,最大的吸引力也是這個了。

林含本對陳硯之昨日沒將名籍掛在書院名下有些意見,但今日見他拒絕了浙船商會的招攬頓時非常高興。

旋即曹坤也是從失落中恢複過來,笑著道:“無論怎麽說,能結識陳小相公也是一件幸事。”

“還是那句話,救火費全數免去,日後小兄弟有任何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知會木幫。”

陳硯之這才收了笑道:“再推辭就顯得我不知好歹了。”

“那就謝過曹會董了,告辭了。”

“且慢。”

曹坤本待有其他事,不過今日見了陳硯之覺得此子雖十二歲,但成熟內斂,最要緊是處置事情時有一等靜氣,甚至還有商人的務實,官員的穩重。

書讀得好也罷了。

不可錯過結交的機會。

“本待是府試之後,再備薄酒,既是與陳小相公一見如故,則吃頓便飯。”

“既是這般,恭敬不如從命。”

安排陳硯之入席後,曹坤吩咐隨人道:“將接待商掌櫃那桌的宴席,擺到花廳來。”

會館裏做的是浙菜,但接待福建官員時,也會做幾道閩菜。

說是便飯,卻端上七八個菜。

曹坤笑著道:

“小兄弟,浙菜還吃慣嗎?”

陳硯之道:“浙菜偏酸偏甜,與我們閩菜倒有相通之處。”

二人說說聊聊。

從天下富戶江南首推新安,江北則推江右。

徽州新安大會。

福建右佈政使,右參政經常是由浙江人士出任。

話題再轉到浦城挑夫、江山船幫上。

話題又轉到鹽商。

但凡大的商會,都有牙哨。

還有鹽商,以福州而論,沿海各島,沒有似內陸那般作食鹽官買官販製度,都是商人自行買賣。

每個縣、島都有各自鹽商行鹽的地盤劃分,所以本地鹽商為了防止,外地鹽商在自己地盤上做生意,下麵都有牙哨或商丁,替他們抓拿【走私】鹽商,還抓拿逃亡灶戶。

這被稱之商哨或鹽哨。

陳硯之心道,木幫不就是你們浙江商會的商哨麽。

曹坤的話,資訊量非常大,果然和平年代還是要與商人多打交道才行。

這都是第一手的材料,讀書讀不來的。

官員雖說也有見識,但平日顧忌太多,故連篇廢話居多。

而席間林含隻能吃飯,看著陳硯之與對方侃侃而談,心道我比硯之年紀還大了幾歲,怎半句話都插不上?

曹坤也在考校陳硯之,看到十二歲的少年見識到什麽程度。

但陳硯之說話很有分寸,什麽話雖未必見得高明,展露什麽高人一等見識,但都能說到點子上,令人心裏熨帖。

讓自己滔滔不絕地講下去。

這可比賣弄口才見識,是更難得的本事,這絕不是刻意或拘謹能裝出來的。

宴席差不多結束,已是上了茉莉花茶的香片,供幾人漱口。

曹坤頗有深意地道:“自太祖洪武年廢去昌國縣,將舟山四十六島百姓全部遷入內地以來。”

“沿海諸島幾乎成了朝廷化外之地,皆為澳民澳長所把持。”

“自嘉靖二年的爭貢之事後,罷了浙江市舶司,咱們浙江倭患就沒個消停的。”

“這些年,本府為了海防之事,便禁止他人在福建購買木頭或造船出海,這些年我們浙船商會的生意不好做。”

“我們收購的木材就隻能堆積在閩江的各個碼頭,任其腐爛。什麽時候,海疆能夠安定,朝廷開放海禁,我們浙江商人和福建百姓都因此受益便好了。”

隻有通洋裕國纔是長久之計……陳硯之想到這裏問道:“為何商會不將此事稟告予府尊呢?”

“雖說不能馳海禁,但放寬買賣木材,應是不難。”

曹坤道:“說得也是,但是難啊!”

“福建缺糧,缺棉花,缺蠶絲,全賴我們浙江供給。而福建之物產也為我們所需,要走分水嶺及浦城小關,下吳越則如流水。隻有航向大海而去者,方能衣被天下。”

“海路一斷,則閩浙皆民不聊生。府試在即,知府最肯見的就是新科士子,小相公有機會與我們進個言……哈哈,說笑說笑。”

陳硯之笑了笑,這話看似隨意,卻有深意啊。

陳硯之起身告辭,曹坤親自相送。

剛下扶梯卻見一熟人。

“雲舉?你怎在這?”言語之人倒是陸文名。

陳硯之沒答而是反問道:“陸兄,你怎在此處?”

陸文名悻悻道:“我來報考這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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