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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五十五章 養正書院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夜裏,陳硯之將縣試的三篇時文和詩詞默出。

寫完之後,陳硯之吹熄了燈,坐在床頭出了會神,方纔睡去。

次日,還未睡醒,便聽到床旁悉數悉數的聲音。

陳硯之起床,但見兄長陳頌之天不亮就已經到門前,點燈看自己的文章。

“兄長,這麽早?”

陳硯之詫異道。

陳頌之頭也不迴地道:“讀書人哪個不三更燈火五更雞!”

“你此番取縣試第三……還是占了你年紀的便宜,畢竟本朝重……重神童。換了十七八歲的人寫出這般文章就未必那麽亮眼了。”

“你這卷子要在府試中脫穎而出,未必容易。”

陳硯之起身後道:“宗兄說得是。”

陳頌之將卷子一卷,然後道:“昨晚我已是與母親聊了,孫家的婚事,你眼下縣試第三,若過了府試便是童生了。在提學那也是有案卷的,隻要時候一到便可進學成為生員。”

“所以孫家的婚事,大可緩緩。”

“但孃的意思,孫家也是不錯的人家,一時錯過了嘛?怕再也尋不到,她怕你錯過良機。”

陳硯之心道,什麽時候入贅都這麽香了。

陳頌之看出陳硯之的遲疑道:“我與娘說,與孫家聊聊,你他日若中了舉人或進士,也可以讓子女改宗迴姓陳。”

“國朝很多人都是中了進士或舉人後,歸宗迴本家,而且之前為了功名,認作她姓或入贅也常有。”

陳硯之心道,這倒是譬如萬曆時首輔申時行,原名徐時行,就是過繼跟他舅舅姓徐,中狀元後歸宗申姓。

他的二兒子申用嘉,作為宰相家的兒子,為了參加浙江鄉試,不惜入贅給前禮部尚書董份家中。

為什麽?

因為曆代朝廷都不支援異姓過繼,甚至認為違法,但民間卻大量這麽操作的。

所以對歸宗這件事,明朝也是支援,甚至認為是理所當然。

明太祖朱元璋就說過,凡有襲人姓氏者必令歸其宗。

楊士奇這個現成例子就說明一切。

“我與娘商量過,這倒是不錯的權宜之策,既可換得孫家財力上最大的支援,還能讓你日後讀書科舉的日子過得非常舒坦。”

“我與孫家約定,若你中了舉人或進士後,可令子孫歸宗,或者是三代後部分子孫還宗,孫家也會視為理所當然。”

陳硯之心道,說白了,入贅還是自己庶子身份失去了財產繼承權,因為無產可繼,便出贅去。

申時行這樣大佬都讓兒子入贅。

另外還有南京禮部尚書陶承學之子陶望齡十九歲入贅商為正家,為的是藉助商家關係,讓他在北京交遊諸公。

看晚明世情小說,很多讀書人都對入贅高門,非常渴望。

陳硯之道:“兄長,我方十二歲,眼下我隻想安心準備府試。”

“在此之間,不應說合帖之事。”

陳頌之道:“你有此心甚好,但也不是我潑你冷水。”

“你要記得讀書人多是屢試不第,沒有財力維持,難以為繼。縣試隻是小三關第一關,後麵府試難勝十倍,你哪有那麽容易。”

“倒不如趁著現在……也罷,府試之後再說,你今後就在家裏安心住下。”

陳硯之道:“兄長……”

陳頌之聞言沉下臉。

陳硯之心道,哥哥啊,我與你路線是不同。

雖說你傾注的資源是最多,但有整個家族要背負,其實比較累,可以選擇的餘地不是很多。

但自己身為庶子就不同,女兒出嫁還有嫁妝,自己都沒財產繼承,那麽沒有意義留在這裏。

可換個角度想自由度非常高,同時還可以藉助家族的力量發展。

如果困在家裏,很多事就不是自己可以安排的了。

陳硯之卻道:“兄長,我怕觸景生情。”

“我在想,兄長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中了進士,便可先為娘申一道誥命,然後……再為生母求一個能在角落享祭的位置。這樣我逢年過節,也能光明正大地給她磕個頭了。”

陳頌之聽說陳硯之願為嫡母先申一個誥命,非常欣慰。

雖說中進士哪有這麽容易,但也不宜打擊讓弟弟灰心,府試之後再勸他迴轉心意。

“你有這個孝心甚好,娘聽了也甚是欣慰。”

“但話語上孝順,又豈比得上承歡膝下呢?”

陳硯之道:“多謝宗兄這般為我著想。”

“我是這般想的,搬出去住也想府試時能清靜一番,若遇上孫家,還有說媒上門,娘也可道一句,小兒在外溫書。”

“你要說,自己去自己同娘說。別指望我替你開口!”陳頌之道。

陳頌之道:“那你住在何處?”

陳硯之早想好了說辭,說是越嶺的地方,是陳由借他居住的。

陳頌之似相信了陳硯之言語,這時卻突然道了句:“七弟,這世上沒有實力,卻又極倔強的人,往往過得很慘很慘。”

“但他們吃了虧,撞了南牆後,又從極其倔強變得極其世故,甚至六親不認,不擇手段。這樣的人我也見過。”

“你此番迴來不會真是如於秀才所言那般,為了府試才與娘和好的吧!”

說到這裏,陳頌之目光變得頗為嚴厲。

陳硯之心底一凜道:“宗兄容稟……”

陳頌之打斷陳硯之的話道:“我陳家子弟不容許有這般的人。你不要與我說,去與娘說。”

“我今日要去老府台那一趟,替你舉薦數人。”

“我見的很多官宦子弟,他們父親在位時,確實很風光。但他們出來時,當初那些故舊確實也給他們顏麵,但事都不辦的。咱們家雖與老府台連了宗,但他願不願幫你還難說。你先溫書,盡力去考。”

“府試之前,大家都會順著你。”

“以後就難說了。”

陳硯之心道,這就是高考前和高考後的待遇吧。

……

片刻後,一家人吃早飯。

早飯倒是很簡樸,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這般,昨日豐盛的家宴也是罕見。

這體現了當時官宦人家的家風,他們最擔心家裏子弟揮霍家財,認為吃喝的危害甚至超過嫖賭。

你若每頓飯加一道葷菜,很多普通的富裕之家都維持不了多久。

明朝普通官宦都是‘賓客往來,粗蔬四五品,加一肉,大烹矣’,意思就是加一頓葷菜就是大餐了。

而到了嘉靖後期和萬曆時,吃肉才普遍起來,甚至民間百姓也能吃得起肉了。

言語了一會,這時下人稟告道:“啟稟大少爺,胡相公遣人道賀!”

陳硯之恍然,那胡相公不就是嫌棄自己【第一學曆】低的相公嗎?

陳顏之也知道此事笑道:“看來來探聽訊息,生怕錯過了日後的乘龍快婿。”

說完陳顏之也是神色一黯,想到了自己與周秀才的婚事。

陳頌之斥道:“真怕,為何不親自上門?”

“有的人不是怕自己活得難看,而是怕你比他活得好看。”

大夫人這纔有了笑容,周嬤嬤見大夫人有了笑容,連忙道:“七少爺我給你添碗粥。”

陳硯之笑道:“謝過周嬤嬤。”

大夫人對陳硯之道:“硯之,家裏就容不下你一張書桌?”

陳硯之放下碗筷起身道:“母親容稟,不是家裏放不下,是孩兒自己心裏還放不下。”

“心有掛礙,則讀書如負重登山。府試在即,孩兒想尋一處清靜地方,把這些心事了了。”

“而且兄長今早看過我的卷子,說‘府試脫穎,未必容易’,我與幾位同窗約好了,可以互相砥礪。”

陳顏之也幫著道:“七弟,你也學爹爹當年在九仙山鼇峰頂讀書之事啊。”

陳頌之也道:“七弟也有孝心,今晨與我道,來日中了進士,要先爭一紙誥命給娘。”

大夫人聽到這裏,目光方緩了。

“你日後行止須先知會我。其餘之事,等你府試之後再說。”

看得出大夫人知道陳硯之不願迴家的事,心裏還是有些不太樂意,如今也隻好預設了此事。

“是。”

陳硯之鬆了口氣。

……

縣試塵埃落定。

縣試結束後,造具名冊,考生照格眼冊(記錄考生的履曆,考覈升降情況,以及考生年貌,籍貫,三代,經書)全部匯為一冊,並書保於原廩生名下,還有縣試考卷由本縣儒學一並送至府衙。

同時縣令將前十名的程文照例張貼在縣學門外,任由所有人參觀,這也是一直以來的規矩。

圍觀程文的,除了落榜考生、時文書商外,還有省城四大書院的老師。

眾人紛紛言語。

“這不是道南書院的陳都講嗎?”

“這是勉齋書院胡襄校!”

“登雲書院的馬講書!”

“觀瀾書院的林山長!”

“那都是享譽一方的人物!”

讀書人一一作揖,向對方致意。

省城四大書院的名聲,裏麵山長教諭訓導都是飽學之士,而且皆有功名在身。

每一科出榜,他們都會來到縣學的牆外,點評文章。

一來是作為衡文監督之意,二來也是挖掘人才,壯大書院的名聲。

之前有傳聞,鑒於各縣沒有考棚,作為省城四大書院之首的道南書院,向府裏請求自行舉辦縣試。

不過府裏沒有同意,雖說這幾個書院除了觀瀾書院外都是官辦書院。

但朝廷暫時不會賦予書院等同於縣一級的許可權。

不過誰都知道書院擁有一縣的勢力。

雖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但衡文評論,士林監督,朝野物議,是非公道自是在人心,你作為牧民官若敢昧著良心收受賄賂,堵住寒門讀書人的上進之路。

縱你有百般手段逃脫了朝廷處罰,但就要受到輿論口誅筆伐!

相反若是取中了佳卷,不用宣傳,不用辛辛苦苦投遞權貴,遭人白眼,不必有唐時士子行卷之苦。

立即有在場列位替你揚名。

“懷安縣考生雖少,但還是有人才。”

眾人都默契地掠過案首,從第二名開始點評。

但見一名老者負手立在卷子前,左右道:“不過第二、三名的卷子,與閩縣、侯官二縣的相比,並不算太出眾!”

“誒,閩縣侯官二縣都是大縣,官宦簪纓之家多如牛毛,曆來在府試都是位列一二。”

“懷安素來與福清相彷彿,登進士科的也差不多。”

“懷安縣第二名裴森,文章有大家風範,可謂獨占鼇頭。”

“他是誰家子弟?”

“林學道。”

“就是那王學弟子?”

“正是,曾從蔡清而學,後至江西拜入王陽明門下,王陽明命他講學於濂溪書院。”

“果真是名師弟子,文章確實有宗匠之氣。縣試第二當之無愧。”

說罷。

眾人又評論起第三名。

“這陳硯之是誰?”

“是啊,從未聽說過。”

“我是懷安縣縣學生員,這縣試前十名中的弟子,我們都會有所耳聞,或者聽師長提及,唯獨此人名氣不顯。不知是誰的弟子。”

“文章如何?”

“幾篇文章倒是沒問題,前五未必排得上,但前十確實沒有二話。”

“我看也是這般,以頭場時文而論,尚且算得入目,初覆的時文再看又更上一層樓了。府試的卷子,我倒真想看看,到那時他會寫成什麽樣。”

“看來是主考官提了提。”

“主考敢提一個沒聽說過的士子為第三,還是頗為冒險。”

“若是有真才實學呢?”

“府試時便知道了。”

四大書院的師長議論了一番,當即定下了二三名考生名額。與此同時,不少書商已將陳硯之名字抄在案卷裏,日後會出現各大書肆這一年的縣試程文中。

眾人散去後,又有一位老者帶著十餘名弟子來到牆前。

“第三名的文章著實寫得不錯,隻是稚嫩中又透出老成,到底是怎麽迴事?”

這位老者養正書院的山長張概。

他撫須道:“你們誰知道這個陳硯之是誰?”

眾弟子一臉茫然,無人答允,紛紛表示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過了許久,纔有一名弟子步出道:“學生林含,這陳硯之……似……似我鄰居。”

張概轉過頭道:“當真?”

林含道:“也不敢當真,他隻有十二三歲,說是要赴今年縣試的。”

張概道:“懷安縣就那麽多人。”

“應該不會有錯。”

張概重新看向卷子道:“卻隻有十二歲,竟能寫得這般老辣,筆力如此雄厚!”

“著實不易!”

“他的前途可期。山長,我看可以讓林含請他到我們書院考試後行錄用?”

“可以。”張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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