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七少爺迴家了?”
訊息傳來整個陳府都轟動了。
廳裏周嬤嬤喜出望外,大夫人則麵無表情,目光卻已望向廳門。
她們自是知道,陳硯之已是立誓若不功成名就,決不迴家。
而今縣試高中第三,卻無一字言語至家裏,當年的事難道就這麽耿耿於懷嗎?
但就在他們這麽念著的時候,陳硯之卻突然返迴家中。
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卻見一名十二歲的少年,在賀管家殷勤的指引下,緩緩步入廳門中。
這自是高中縣試第三的陳硯之,陳硯之對賀管家道:“一會報錄人來了,還勞管家替我打賞。”
賀管家殷勤地連連點頭道:“是,是。”
“且容小人去接待。”
“七少爺真是天上的星宿啊,才十二歲就高中了。”
陳硯之微微一笑,隨著賀管家步入廳堂中。
但見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於秀才道了句:“見過於相公!”
儒家在禮法親疏在明親疏,分貴賤,這一句於相公將對方從老師裏開革出去。
於秀才心道,此子想著自己前程,方願迴家,好蒙騙婦人。
小小年紀倒也極能屈能伸,兩年不見,臉上倒多了許多心事,看來長進了不少。
且先避他一避。
他哼了一聲道:“連老師都不認了嗎?”
陳硯之行禮道:“當初於相公曾言‘庶子頑劣,不可教也’。”
“蒙於相公評一句‘不可教’,硯之從此不敢再汙師門。再說相公這等飽學之士,硯之怎麽高攀得上。今日家中有喜,恐有怠慢,還請於相公自便!”
“好啊,出息了!”
陳硯之道:“相公當年教不出,如今旁人教出,若再指摘,隻怕館穀有礙,這確實都是硯之的不是。”
“還請相公恕罪!”
於秀才聞言哼了一聲,這話等於堵了他的嘴。
他以後想要說陳硯之不是,別人就會道一句,你教不出,別人教出了,你就要詆毀他麽?
“有辱斯文!”
於秀才重重一拂袖,又向簾後行禮道:“夫人,我還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周嬤嬤看了陳硯之一眼,這番應答是以往那個憨倔的七少爺才能迴答得出嗎?
這兩年真是變了個人一般。
這麽低調穩重,竟還勝過了大少爺。
簾後大夫人道:“先生慢走,賀管家替我送送先生。”
於秀才和賀管家當即離開廳裏。
陳硯之二話不說,當即道:“不孝孩兒陳硯之,拜見母親!”
珠簾後沒有立刻出聲。
過了片刻,大夫人方纔在周嬤嬤攙扶下步出。
大夫人看著陳硯之,淚水落下,卻也沒有言語一字。
周嬤嬤攙扶著大夫人的手臂道:“夫人,七少爺迴家是好事。”
大夫人深吸口氣,哽咽道:“你可知爹在京師來信,每迴都要問起你,我托邱先生,你舅舅他們捎去那麽多話,你偏生一句不聽,非要在老家受苦不可。”
陳硯之拜道:“母親教誨,孩兒豈敢不聽。隻是當年立下誓言時,心中氣盛,不願半途而廢。如今縣試得中第三,雖不敢言功成名就,卻也略略有了幾分底氣,纔敢迴來見母親。”
陳硯之言道。
“底氣?我何嚐在乎你中不中?”
“孩兒明白,孩兒當初在社學求學,若非母親暗中安排,讓三叔照應我衣食,又遣周嬤嬤送來冬衣硯台香燭,孩兒哪能安心讀書?”
“孩兒並非不知好歹的人,娘送的歙硯,當初【硯】為孩兒之名,盼我不負此名。孩兒此番赴縣試便是懷揣此硯。”
大夫人道:“我還道你心底恨我。”
陳硯之道:“孩兒從未恨過母親,但母親可知道人困頓的時候,隻看到自己的委屈,看不見旁人的苦心。”
“當初年少氣盛,心中有結解不開。如今在社學兩年,得蒙邱夫子日夜教誨,告訴孩兒孝親事母的道理,又曆經了世態炎涼,更知母親待我是仁至義盡。”
周嬤嬤攙扶大夫人道了句:“夫人,我就說了,這孩子早晚會明白你的苦心的。”
卻見陳硯之再度拜倒:“母親,孩兒知錯了!”
大夫人當即從簾後步出,將陳硯之扶起:“迴來就好,迴來就好。都是一家人,沒什麽錯不錯的。”
陳顏之在旁抹淚道:“七弟,我就說得不錯,娘宅心仁厚,必不會多怪你。”
大夫人聞言沒好氣地橫了陳顏之一眼。
大夫人看著拜下的陳硯之心道,當初你爹爹趕你出門,我一直後悔,隻怪沒有多護著你一些。
這時候聞得一陣陣的吹吹打打聲。
下人入內稟道:“夫人,報錄人的已到了家門口,街坊鄰居都在看著。”
下人雖這麽說,但街坊中也有說,不就是縣試第三。
大夫人沉吟片刻道:“開中門。打賞加倍。”
隨著報錄人一到,左鄰右舍都上門打探相賀,大夫人對陳硯之道:“你爹常說,一家人子弟功名輩出,就是這個家的底氣。”
“也是這個家的希望。”
“你爹爹一心一意顧著讀書進取,家裏的事顧不上。但他嘴上不說,但心底更希望你能出息!”
言語之間,鄰舍幾個官宦人家派人上門打探。
大夫人一一迴道:“是,我們家七少爺縣試得中。”
陳硯之道:“孩兒明白,縣試第三,在這科甲輩出坊巷中,實算不得什麽。”
這時報錄人上門賀道:“捷報貴府相公陳諱硯之,蒙懷安縣正堂沈大老爺取中縣試第三名。府試院試聯科及第!”
大夫人笑到眼底,一旁陳顏之又道:“又是你,上次我大哥院試第二,你們便討取了十兩。”
“爾等報錄人真會做生意,你們縣試五十人都送麽?”
“要這般我也去做此生意好了。”
報錄人笑道:“哪能,縣試便送前五名的,這與秋闈鬧五魁一個道理。也有寒家給不起錢,隻拿幾個雞蛋了事。”
“好生奸猾,上次你們將我大哥喜報舉得老高,不給足賞錢不給放下,還吃了喜酒喜飯,還將碗碟都順走,名曰沾沾喜氣……”
在場報錄人們都笑。
大夫人也笑道:“好了,五哥罷了。”
“硯之頭一迴高中,也給十兩吧!”
眾報錄人們當場千恩萬謝。
陳硯之也是笑了,要不是迴家一趟,這十兩銀子自己還心疼呢。
周嬤嬤道:“吃個飯再走吧!”
報錄人們推辭道:“不敢當,等下次七少爺再高中時,我們再上門沾沾喜氣!”
大家又是一陣笑。
陳顏之見眾人高興,便道:“我聽說,有位老書生正赤膊捉虱子,忽聽鑼響,一群報錄人湧進報喜。”
“他驚得找不見長衫,隻好光著膀子接報。待得知自己中瞭解元,他猛地把破棉襖扔上天,大喊道:“虱子啊,你吸了我幾十年血,今天我也讓你看看什麽叫天日!”
眾人聞言再度笑成一片,連年幼的仁之和蕙兒也是跟著笑了。
陳硯之看了一眼弟弟妹妹,一股溫情在心頭生起,就著這時外人稟道:“大少爺迴來了。”
聽說大少爺迴來了,大夫人笑容更深了,吩咐道:“今晚整治一桌家宴,大少爺讀書辛苦了,也為七少爺慶賀慶賀。”
陳顏之打趣道:“娘,別忘了,還有我呢。”
大夫人笑道:“是是,差點忘了你這潑皮猴子。”
仁之和蕙兒也笑著紛紛道:“娘,還有我,還有我!”
“好好!”大夫人笑中帶淚。
這時候卻見兄長陳頌之快步到了家中,看著家人團聚的溫馨之景,心底高興麵上卻沒什麽表情。
陳顏之笑道:“大哥,你做什麽事都是比別人遲,上次院試,報錄人都上門了,街坊鄰居都爭著看你時,你卻到了夜裏才迴來。”
陳頌之斥道:“你知道什麽,貴人多遲,你倒說起來了。”
陳頌之見過大夫人後,陳硯之上前道:“見過宗兄!”
陳頌之道:“我遲迴來不為別的,是去了老府台府上一趟。”
“不過他出遊去了,你立即將你縣試三篇文章和詩詞都給我默一遍,明日我再上門交給他。”
原來兄長得知自己縣試成績後,是急著去見老府台找門路去了。
陳硯之感覺自己不過取了縣試第三,便可以去拜會四品府台了,彷彿眼前有一道門般,因為自己的努力前行,而緩緩地開啟。
“是,我今晚便默出來,交給宗兄。”
一旁周嬤嬤道:“今晚大少爺,七少爺就在府裏住下吧,大家熱鬧熱鬧。”
陳硯之還未迴答,陳頌之即斥了陳硯之道:“你這麽多年也不迴家,進屋給娘賠罪了嗎?”
“知道娘這兩年多惦記你麽?”
“若是爹得知此事,定打斷你的腿。今晚住在家裏,跪下與娘好好賠個不是!”
陳硯之以一副非常服服帖帖的姿勢道:“宗兄教訓的是。”
大夫人聞言轉過身去拭淚,然後淡淡地吩咐道:“快給大少爺,七少爺打掃屋子。”
周嬤嬤忙岔開話題道:“好了,什麽話等今晚家宴再說。”
陳顏之見此,繼續插科打諢道:“周嬤嬤,我要吃荔枝肉!”
仁之和蕙兒也跟著起鬨道:“我也要!我也要!”
周嬤嬤笑著搖了搖頭。
陳硯之心知,這些年五哥,也沒少幫自己與家裏轉圜關係。
……
家宴時,一家人坐了下來。
陳頌之,陳顏之兄弟二人拉著周嬤嬤一並坐下,宴上陳頌之自然坐了主位。周嬤嬤身份不同尋常,自小便服侍起大夫人,不過周嬤嬤坐了坐,還是起身去幫忙。
陳頌之對兄弟們言道:“你們可知名字都有個之麽?”
陳顏之搶答道:“我曉得,我曉得。”
“爹爹仰慕魏晉之風,故給我們都取了個之字,好比陳慶之那般絕代武將!”
陳顏之剛道畢,陳仁之即道:“五哥,陳慶之南朝的。”
“是麽?”
“你們二人坐下!”陳頌之敲了敲桌子。
陳顏之笑著坐下了,陳硯之也是莞爾,確實明朝這般起名字的不多。
眾人都認真地聽著他說話,卻見陳頌之道:“爹爹年少時登九仙山鼇峰頂,這裏是當年南宋宰相陳誠之的讀書處,不少讀書人為了沾沾靈氣,故來此讀書。”
“爹爹得知陳誠之不僅自己是狀元,還是一門五進士,故敬佩不已。爹爹說一個讀書人,自己能中進士當然是了不起的,但更了不起的是弟弟,兒子,侄兒,孫子都中進士,這與家風醇厚離不開關係。”
“故而他給我們兄弟幾人名字中都取一個之,盼得便是我們兄弟也是如陳誠之家裏一般,不僅自己讀書勤勉,日後能出個進士,甚至狀元,而且兄弟之間也能相互提攜,友愛互助,將我陳家家風好好傳下去。”
說到這裏,陳硯之頻頻點頭,陳顏之,陳仁之也是這般端正坐好,認真點頭稱是。
陳硯之心道,陳頌之作為長兄,跟隨陳行台最久,不僅受到他親自指點,傾注的心力也最多。
得了父母完整愛的長兄,就是這般出色。
而陳行台中舉人後為了考進士,再進一步,就對後麵幾個子女疏於教導,所以他們也沒那麽出色了。
自己這老爹看來除了對自己差點,但人還是可以的,見識也是很高。
宴後,陳硯之迴到了自己的屋子。
家宅裏,陳行台夫婦住正房,陳頌之住東廂房,陳顏之住西廂房。仁之和蕙兒因年紀小,一直住在與正房相通的耳房。
而自己則住在後罩房裏。
床頭放著小褂,是自己兒時穿過的。
那案頭,當年他借著天光在這裏讀過書。
“娘,孩兒功成名就後,一定讓你我一起走正門,不再走偏門!”
“不再住這裏,我要搬到大屋子去住!”
“我可以與哥哥們一起吃飯。讓你可以上桌,吃一口熱飯。”
記憶一下子湧上陳硯之的心頭。
今日家裏的正門已為他而開,家宴時,他就坐在嫡母旁,弟弟妹妹都給他夾菜,一切都好。
隻是那個丫鬟不在了。
陳硯之拿起茶壺,給一盞空杯斟茶。
“娘,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