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出案後,出圈的考生便可不必來了!”
此刻沈應征閱卷之後言罷。
“看來東翁對考生已瞭然於胸了。”
沈應征笑道:“先生,是怎麽看?”
湯師爺道:“似這十幾份卷子,之前都是寫得滿篇燦然,如今到了縣尊麵前,一下子顯了眼。”
“不僅文氣懸殊,筆跡不合。”
沈應征道:“酌情低些名次,但也不能太低,公事上對外還是要以和好為要。”
湯師爺笑道:“東翁高明!”
沈應征道:“殿試不也是這般,圈不見點,尖不見直麽。”
沈應征的言下之意就是,沒錯,我知道你是作弊了,但我不知道你的卷子是經誰之手,或者是通得是衙門裏的哪一路神仙。
我不會去打聽,同時也不想過分得罪你。畢竟有錢大家賺。
但我也不想自己顯得那麽好愚弄,所以將你名次取得低一些,同時將我要取的人或有真才實學的人往上提一提,
這樣麵上大家都好看。
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所以湯師爺根據二場表現,將縣試的排名重新更新了一番。
案首毋庸置疑,已是內定。
縣試中縣令售賣案首,已是不成文的規矩。
懷安縣取中的程文需張貼縣學,以及府裏磨勘,有的縣令還會做得更難看一些。盡管如此,賣案首之事已是公開的秘密。
定了案首之卷後,沈應征又拿起一卷。
“奇才,真是少年!”
沈應征不禁讚歎,然後對湯師爺道。
說到這裏,沈應征給這卷子直接圈了三個圈!
“破題別開蹊徑,下麵的文章寬閑中顯示嚴整,魚魚雅雅,自中節度,難以想象是出自十二歲少年!”
湯師爺道:“我也以為此子文才俱佳,且字跡與頭場字跡一般,可見確實是此子親作。”
“而且這一篇還要更勝頭場兩道題目!”
“隻是今日提堂上,東翁親麵如何?”
沈應征道:“若非親眼所見,親口所問,實在難以相信。”
“本縣始終相信一件事,文章之事乃是天授,此關乎著國家的氣運。”
“我大明眼下雖是凋敝,但比洪武永樂、仁宣之時,差了何止一點半點。但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有忠心得力的臣子出來振作一二。”
“此子文章未必是縣裏童生中最頂尖的,但以他年紀垂範當世是遲早的事。”
“要給讀書人留一條路,前十的卷子,本縣定論才地而取。”
湯師爺聞言苦笑,這人情可不好做啊!
……
“這是第三了!”
陳硯之看到自己的座號赫然出現在前圖第三的位置,也是吃了一驚。
從第五升至了第三。
陳硯之心道,按照府試院試不成文的規矩,第二名很危險啊,第三名未必好。
這要看知縣與知府之間的關係。
自己的名次在不能獲得案首下,實在是不能再前了。
誰都知道縣令與知府的關係,處得那是相當的不好。
出圖後眾人神情都很緊張,好幾人向衙役催問道:“怎隻有一圖!”
衙役們則道:“還有一圖,且等著!”
不少人都是鬆了口氣,不久第二圖貼了出來,不過之前二圖是五十人,這一次名字一下子少了許多。
儒童們爭著在圖上找自己名字,有人歡喜,有人則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陳硯之轉頭看去,但見陸文名神色有些遺憾,江國采神色黯淡,反而是賀仲燾,徐明神色都好起來了。
不言而喻,誰在前進,誰在退步。
陳硯之不準備考了,前麵二十幾個出圈的名次,代表已是塵埃落定,自己可以準備下一場府試。
至於下麵二十幾個名額,還要再考第三場,甚至還有第四場第五場,最後才能決出名字。
自己大可作壁上觀了。
但見江國采對陸文名道:“無妨,我隻要能參加府試,族裏公田便會給家分五擔新米。”
“其實我若中了秀才,其實還能分得三十畝水田。”
江國采言語頗為遺憾。
一旁徐明神色輕鬆,第二場他的名次大大提高。
“哎呦,府試又要五名儒童互相具結,不知到時候陸兄如何找?”
陸文名尷尬地笑了笑。
江國采譏諷地道:“找到又如何?”
“府試匯集本府十一縣考生,一共五百五十人。”
“汝徐兄不過本縣勉強五十名內,要想過關,難如登天。換我是你,還是迴家讀書。”
徐明大怒,不過江國采說得也有道理,縣試排名在府試有參考作用。
縣試排名靠前的考生,知府不一定會取;但各縣在縣試中排名墊底的考生,真的很難被取中了。
江國采道:“好比你陸兄,就算後三場取了,但懷安縣第五十名的考生,得了全府第三十名的名次,這是打其他縣的臉麽。”
江國采言語滿懷妒忌,陳硯之道:“我道是未必。”
“我聽府試名次,不僅僅是全府排名,也要結合各縣生員缺額來考量。”
“譬如今歲本縣生員缺一人,在學政備案院試的童生需補至三十人以上,缺二人,則需補至六十人以上。如此這般。”
眾所周知,縣試案首已去了一名生員名額,若學政沒有備案足夠的名額,那麽通過府試的童生名額就要削減。
徐明道:“也就是說不僅要與同府考生比,也要與同縣考生比,最要緊是看今年本縣生員的缺額。”
陳硯之道:“是啊。”
“府試是什麽樣子?”徐明問道。
江國采道:“府試比如今這可難多了。我上一次府試勉強入了兩圖,但初覆時名落孫山。”
“我們還是去見夫子吧!”
說著幾人說說聊聊,到了茶肆見了邱夫子。
邱夫子坐在茶肆的桌案前,麵前隻有一壺淡茶,泡得早就寡淡無味了,一旁的茶博士以頗為嫌棄的眼神看著他。
“再沏壺茶來!”陳硯之道。
茶博士這纔有了笑容。
“仲燾來了嗎?”
“應該快了!”邱夫子道:“此番縣試硯之,文名提堂,仲燾入頭圖,國采與徐明都入了二圖,已是極好了。”
“硯之,文名下麵還有紮實地考,府試名次至關重要,其餘人也不要擔心,能考前一名也都是好的。”
眾人坐下閑談。
“明日我就迴古靈鄉了。”
邱夫子眼神有些黯淡道:“我作為社學的老師,帶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入考場,考完之後總是要散去大半,然後又迴去教新的學生,如此一批又一批。”
陳硯之稍一沉吟便知邱夫子心境道:“老師放心,學生們雖往外走,但根還在這兒。”
“你教出來的學生,走到哪兒,都是你撒出去的種子,正所謂桃李滿天下,年年開新枝。”
“等弟子們府試之後,再給你報喜。”
邱夫子笑了笑道:“老夫這輩子能教出一個能往前走的學生就不錯了。”
……
緊接著第三場考畢。
縣裏取消了第四場第五場,直接出案!
出案不同於出圖,這時候不寫考生座號,而是直接將考生姓名列於長案上。
江國采沒有入圖,徐明隻有五十二名差點入了頭圖,最後隻有陳硯之,賀仲燾,陸文名三人入頭圖。
陳硯之取了第三名,賀仲燾第三十名,陸文名則跌作三十八名。
……
陳府裏。
周嬤嬤替大夫人捶著肩。
周嬤嬤道:“夫人,如今那周相公,死咬住要添個六箱六櫥的,少一樣也不行,五少爺的婚事?”
“此人也是個勢利眼,眼見著五少爺院試落第,卻沒看得大少爺考中了廩生。”
大夫人道:“周相公敢這般,是因為他家那位貪財,但其家風還是可以的。”
“這親不好退,退了會被那些夫人們議論,懷疑我們陳家的財力。”
周嬤嬤道:“可是咱們家的資財沒那麽多,如今是外頭人看得風光,但究竟過得是什麽日子,隻有咱們知道,這些年全靠著大夫人從孃家帶來的維持著。”
“總不能向孃家再伸手了。”
大夫人歎道:“我爹爹、哥哥日子也不好過。”
“這些年幫扶了不少,本待指望老爺中進士後,再照拂家裏,但如今不好再問了。”
周嬤嬤道:“阿彌陀佛,幸虧老爺做了官,以後的日子就可以稍稍轉圜了。”
大夫人道:“顏之這婚還是要結的,六箱六櫥便六箱六櫥好了。”
周嬤嬤急忙勸道:“夫人,不可啊,如今就六箱六櫥,後麵又開口要錢怎生是好。我看這與周家的婚事就是一個無底洞。”
大夫人咬著牙道:“大不了從仁之和蕙兒日後的婚事裏緊一些。”
周嬤嬤連忙道:“夫人這可不成,仁之和蕙兒的,那可是你親骨肉。”
大夫人道:“那有什麽辦法,後娘難為,我怕被族裏的人議論,在背後戳脊梁骨。”
周嬤嬤心知,陳硯之離家出走這兩年,令大夫人背了多少壓力。
……
卻見兩名孩童奔了進來。
“仁之和蕙兒。”大夫人滿臉都是笑容。
“先生在外求見!”周嬤嬤提醒道。
當即左右婢女放下了垂簾。
但見一名五旬男子入內,立於簾外。
大夫人起身行了個萬福禮。
“於先生辛苦了。”
“不敢當。八少爺他聰明伶俐,文章可成,老夫這時候也到了帶他出門拜會交遊的時候。”
“多見見良師益友,才能見賢思齊。”
大夫人道:“這是當然好的,周嬤嬤。”
周嬤嬤會意,從一旁取來一盒,步出簾外,大夫人道:“既是出門交遊,少不了要費錢財,全憑先生出麵了。”
對方也不客氣,開啟盒子後收下道:“多謝大夫人。”
“老爺在外為官,就請先生多費心。”
就在這時候,卻見外頭陳顏之腳步生風走了進來:“娘!娘!”
“七弟他中了,縣試第三名!”
聽說此言,大夫人與周嬤嬤都是有些吃驚。
一旁於秀才更是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當年他多次在大夫人麵前說陳硯之不成器,不成才的壞話,沒料到從他手中走了兩年,居然高中縣試第三名了。
大夫人看著屋簷下出神,下人們在院裏燒紙錢,不由得想起了當年。
當時在正月裏,他們幾個孩子都圍在圓桌吃飯,而陳硯之在偏房用矮幾。
到了正月出門拜年,他們幾個兄弟被領著走正門,而陳硯之隻能走側門。
她也於心不忍,但陳行台告訴他,這就是規矩。
她記得,陳行台確實不待見陳硯之,但在讀書之事上都不吝嗇。該請的老師,該買的書卻從來不缺,甚至還抱在膝頭教他讀書識字。
大夫人也曾想幾次示好於陳硯之,但對方眼裏隻有那個丫鬟,於是心也就冷了。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
周嬤嬤察言觀色道:“硯之也真是,中了縣試第三也不迴來看看,寧可住在陳戶房那邊。五少爺你可要勸勸。”
陳顏之當即開脫道:“聽說是離縣衙近。”
陳顏之旋即道:“娘,這是七弟托我帶給仁之。”
說罷,周嬤嬤上前接了過去:“文房四寶?”
陳顏之道:“是縣試時提的坐堂號,縣尊賞賜的。”
“他說仁之日後可以沾沾喜氣的。”
於秀纔在旁看了一眼道:“卻是用過的。”
“就算送金山銀山都不如迴來拜見母親一麵,離家出走兩年,孝又在何處?”
於秀才還有一句話沒道出,隻要此事說出去,毀了陳硯之功名都可以。
以往陳硯之什麽都沒有,這迴得了縣試第三,好比一個窮人兜裏乍然有了一百兩銀子,若將之奪取肯定讓他痛不欲生。
他似見大夫人一副歡喜的樣子,忍不住出聲提醒道:“若非向府試更進一步,怕是連這文房四寶,也不會送迴家裏。”
大夫人卻道:“硯之考了第三名,也是有先生當年教導在其中。”
於秀才道:“大夫人,這我可不敢當,我可教不出這麒麟來。”
“日後仁之纔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顏之,這我要與你說兩句,這硯之中了縣試第三,卻不迴家報喜,這於孝字何意啊?”
“日後傳出去,豈不是敗了家風,陷娘親於不義之地。”
“這等不孝之人,我看顏之還是不要替他宣揚的好。”
於秀才說完,大夫人與周嬤嬤都是臉色一黯。
就在言語之際,這時外頭下人稟告道:“啟稟大夫人,七少爺迴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