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之坐在閣樓上,溫習功課,窗戶開了一半透著氣。
嘉靖十三年正月以後,陳硯之便在越嶺的柴欄厝中過了年節。
正用功之際,陳硯之聽見樓下討齋歌,待聞到箬葉紅糖氣,突然記憶被勾起來。
每到正月疍民會上岸挨家挨戶唱賀年歌,俗稱討齋。
岸上人家的女子會做【齋】分給他們。
這民俗起由,是因唐軍將諸娘女子都掠走為妻,有思念他們的子女丈夫,所以就約定這日會乞討為名相會。
這【齋】是用壓幹了的糯米漿作皮,紅糖和糯米飯為餡,包好後托以箬葉,蒸熟而成。
所以岸上女子都會將【齋】分給上門討【齋】的疍民們。
閩地罵人最常用的除了老少皆宜的撒女內,就是你娘做【齋】,還有句民諺形容找死二字,就是去外婆家吃【齋】。
說的是諸娘人原先親人們對唐人還是恨之入骨,對唐人與諸娘所生的孩童視若眼中釘。有些孩童不知好歹,以為外婆家是自己親人家上門做客吃【齋】,結果被外婆殺了。
因此陳硯之等每個孩童小時候都會被長輩告誡這一句。
這是一等從內而生的恐怖感覺。
不過到了明朝時,中原衣冠和閩越遺裔已融合共存。
一麵是朗朗讀書聲,出了極多的進士狀元,一麵是融入到生活裏的遊神祭拜氛圍。
儒學與玄學並舉之下,當地人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氣質。
梁啟超曾言,吾儕研究中華民族,最難解者無過福建人。福建人有等難以言喻的瑰異之氣。
為什麽陳硯之突然想起這麽多呢?
因為陳硯之想起,自己生母也是平腳天足,不是纏足小腳。
他與大伯家幾個孩童玩鬧時,被人笑作是你娘做【齋】。
然後被人用【齋】的箬葉貼在後背上,笑稱是‘齋吃了齋箬貼人背後’。
兒時的不愉快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
不過往事都已是過去,陳硯之凝神筆下。
邱夫子和陳先生都道自己文章火候已到,在縣試府試中必可脫穎而出,但到底如何還是要考場上見真章。
年節氣氛濃鬱,到處都是煙火繚繞的景象。
片刻後又有人敲門,原來是木幫的人上門贈了‘福橘’,並叮囑防火之事。
“相公,入幫之事考慮得如何了?”
陳硯之接過福橘,先笑道:“承幾位大哥記掛。”
他讓陳千將準備的東西遞過去道:“這年糕迴奉,大哥討個吉利。還有是今歲火甲之費,我照規納。”
為首者接了糕,卻不接錢,問道:“如此說來,小兄弟是不肯入幫了?”
“不是不肯,是不敢。”
“隻是小弟縣試在即,若入幫恐怕會壞了前程。大哥若真肯照應我,便照應我清清白白進考場。他日若僥幸有個出身,今日這份情,陳硯之自然記得”
對方聞言點點頭,將年糕往懷裏一揣,錢隻收了五十文道:“原來是這般。”
“既然相公近歲童試,手上必不寬裕。小人先拿此錢交差,其餘改日再收。”
說罷此人離去。
幾人手下問道:“大哥,又不是相公,為何寬限他?”
對方言道:“他既報了考,就在縣中或學中的冊上有了名字,就是文童了,不是平民百姓了。”
“當家的說了,以後遇到這種人,先別得罪,想辦法結個善緣。”
“就好比未發的筍,你別去踩。今年沒個出身,再補著收不遲。”
眾人道:“原來如此,高見高見!”
……
文會就是一個本地精英圈子。
比如陳炫所辦清音社,陳硯之聽說似林春澤這般致仕大員也是與會。
底層百姓依靠宗族,宗教,幫會,而士大夫階層則是結社,文會,到了官員層麵則是結黨。
這都是一個個的圈子。
單槍匹馬,散兵遊勇再如何,也是成不了氣候的。
但是結社也是有風險的,比如大明另一個張文忠,現任首輔張璁因在位時得罪人太多了,致仕以後直接帶崩了整個永嘉當地士人圈子。
永嘉士人紛紛改號叫某某山人,以表示遠離政治的決心。
故沒有門檻的文昌會,就成了陳硯之要展露頭角的地方。
年過後邱夫子到了城裏,社學各人也在城中或借住親朋家裏,或尋了其他歇腳地方。
同時住在鄉下的讀書人十五過後,也漸漸往城裏聚。
這些讀書人雖沒去縣衙看佈告,但縣試一般都是每年二月中旬,府試每年四月下旬,這是雷打不動。
至於每次考什麽,還有其他小道,各鄉的師長們也有各自渠道會告知他們,還有一等人專門從城裏往鄉下傳遞科舉訊息,販賣程文時文卷子的商販,被稱為考鬥,他們也會帶來各種各樣的訊息。
那麽二月初三後的文昌會,就是師長和考生們在城裏的碰頭,交換訊息的日子,也是不少考生最後顯名的時候,再之後就要去禮房報名了。
當然也有考生比較窮困,沒錢租房或城裏沒親戚,就要等到縣試開考前一兩日才動身出發。
陳硯之這日抵達了不過沒有依著邱夫子言語去攬鼇亭與師兄弟會合,在文會中揚名對他而言,一看就覺得不太現實。
你看這烏央烏央的人海,閩,侯官,懷安三縣的儒童們,哪個不想高中。
因此陳硯之還是先去一旁的白塔寺那邊上香。
結果到了白塔寺一看,人更多了。
看來太多考生和他一樣,都在上學和上進之間,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上香。
上香後,陳硯之出了寺。
寺旁是盛大的廟會,賣的都是讀書人用的東西。
譬如文房四寶不用多提,還有如筆粽,就是長長的粽子猶如筆一般,諧音必中。
定勝糕是像銀錠一般的糕點,這是從江浙傳入閩中的風俗,與筆粽搭配著賣,就是高中的意思。
到了臨考的時候,大家都在討好彩頭。
但凡做官之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玄學。陳硯之也買了一些,寄在陳千那。
抵至一亭間,卻見一名老者身旁聚著十餘名書生。
這老者感歎道:“嘉靖年以前,人們還遵守禮法,見到尊長大多行晚輩禮。近來這些規矩蕩然無存,有些人竟然與長輩平起平坐,甚至還有見到尊長騎著馬也不下馬行禮的。”
“正德年間,士大夫中取別號的人隻有十分之四五。雖然有號,但平時大多還是稱呼表字。到了而今,剛束發成童時就有了號。甚至連奴仆、車夫、差役、戲子,沒有不取號的。’
“以前富裕的人家大多謹守禮法,住室不敢過分豪華,飲食不敢過分奢侈。後來便變得放肆無度,衣服、器物、房屋、車馬都僭越違製,簡直沒法說。不過區區十餘年,怎麽風氣敗壞至此。這不是國家興盛之兆。”
附近的人都附和老者,紛紛道了些世風日下的話。
陳硯之正聽著之際,忽有一人抓住他的手道:“七弟,你讓我好找!”
陳硯之看去正是兄長陳頌之。
“宗兄!”
陳硯之先恭敬地朝陳頌之行禮。
雖說嫡長子製始於三代,但在理學興盛的閩地,這一製度仍被延續。
作為宗兄,陳頌之擁有與父親陳行台幾乎相等的權力。
這不是長兄如父這麽簡單的話。
盡管誰也不願做庶子,但若無法選擇,便隻能接受這一身份。
陳頌之拉著陳硯之的手到了亭間老者麵前行禮道:“胡相公,這位便是舍弟!”
這位老者聞言打量了陳硯之一番道:“年歲小了些。”
陳頌之笑道:“舍弟過年十二,女大三包金磚嘛?”
陳硯之看了看陳頌之,不是說來考校學問、引薦幾個前輩嗎?
女大三包金磚都出來了。
老者滿眼挑剔,輕咳一聲笑道:“小友可有什麽趁手文章在身邊,老夫看一看!”
陳硯之道:“有的。”
他當即取出書袋,裏麵都是他近來作的時文、詩詞,準備在文會上遇到賞識自己的人就送出去。
陳頌之這才與陳硯之介紹道:“胡相公是閩縣縣學的廩生,在城中聚館授徒!”
“你若能拜入他的門下,此乃造化也。”
是拜入門下?看自家兄長的口吻,好似拉皮條的。
老者當即一一過目,隨即笑道:“不錯,不錯。”
陳頌之聞言笑問:“胡相公,你看如何?”
胡相公聽了笑道:“還要再看看,再看看。”
說罷,胡相公一麵看陳硯之的文章,一麵向陳硯之問道:“你在哪裏就學?”
陳硯之道:“古靈社學。”
胡相公眉頭一皺問道:“鄉下齋?師從何人?”
陳硯之報了邱夫子名諱。
胡相公搖頭道:“沒聽過。”
陳硯之心道,看來明朝人也很重視第一學曆。
陳頌之也是打著一手算盤,要是胡相公沒看中陳硯之,那麽讓陳硯之拜入他的門下,也勝過在鄉間社學讀書。
就在胡相公考校陳硯之文章時,陳硯之則起身道:“宗兄,我老師來了。”
胡秀才眉頭一皺。
陳硯之對胡相公道:“學生既在社學有名籍。若胡相公肯指正,改日會文,學生當隨邱夫子同來請教!”
不待胡秀才迴答,陳頌之點點頭道:“你去吧,我再與胡相公再說說話。”
……
陳硯之見了邱夫子和眾同窗。
陸文名見陳硯之身旁跟著一名男子,心道:陳硯之迴城後,便多了個伴,這是迴城以後,迴到了屬於舉人的那個層次嗎?
陸文名臉上換上了討好的笑容。
江國采則有幾分嫉妒不滿:陳硯之一直以來都沒看上他,日後此人步步高昇,豈不是……
既是得不到你的認同,那我就要想法設法詆毀你,甚至毀了你。
對方直接問道:“雲舉,你到哪裏去了?我們等了你半日。”
徐明看了江國采一眼道:“雲舉,聽說你那日遇了倭寇,令我等擔心了一陣。”
江國采聞言,頓時麵色漲紅。
陳硯之笑著對徐明道:“還好,總算是有驚無險。”
陳硯之直接向邱夫子道:“夫子,方纔我兄長來尋我。”
邱夫子道:“曉得了。”
“近來鄉下不太平,你先不要迴去,免得以身犯險!”
“我先去拜會幾個同案,你們在此歇息。”
說罷邱夫子舉步離開,眾儒童們站著無聊,這時山下買荷葉包的販子拿著糕點上山道:“幾位買個荷葉包吧!”
陸文名見了笑道:“好啊,雲舉你來請我們幾位師兄弟吃如何?”
江國采趁勢道:“是啊,拜托了雲舉。”
陳硯之聽了笑道:“好啊,這是我應盡的。”
“那一會的午飯就請陸兄張羅了。”
陸文名聞言臉一沉。
但見陳硯之掏錢給師兄弟和邱夫子一人買了一個荷葉包。
陳硯之看見文會上,儒生們為了揚名,也是各自賣力推銷著自己。
陳硯之聽人說過一個故事。
作協裏開會,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站在門口,手裏抱著自印的書籍,逢人就發一本。
誰都經曆過沒有名氣,渴望人賞識的時候。
看著文會上,白發蒼蒼的老童生拿著自己得意的文章,逢人就給的時候,陳硯之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這個故事。
還有一個小文會,一個個稚嫩的儒童向眾人介紹著自己。
陳硯之覺得要是自己這般,他自己挺難為情的,幸好自己已有了老府台的舉薦,陳炌居中替自己說項,不必這般拋頭露麵,不然自己少不得也要豁出臉去。
大家都很用力地活著,拚命地想要融入那個圈子,想要成為圈子裏的人。
但什麽叫圈子?
就是外麵人進不去,裏麵人不拿外麵人當人看。
……
不久邱夫子迴來了道:“你們隨我來!”
邱夫子帶著眾人抵至一個亭子裏,但見亭子裏坐著三人。
邱夫子道:“這位是周相公,這位是孫監生!”
眾人齊齊向二人行禮,陳硯之感覺這位孫監生目光似往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很是仔細地打量了一陣。
陳硯之抬起頭,看到這位孫監生友好地朝自己點點頭。
“這是閩縣禮房的黃頭翁!是孫監生的好友!”
陳硯之聽到“黃頭翁”三字,心底一凜,隻見一位頭戴吏巾、身穿皂衣的男子坐在孫監生身旁。
眾同窗心底都奇怪,明明是文會,但縣城裏一個胥吏來此作什麽?
但閩縣是首縣,對於這般公門中人,在場儒童都是客客氣氣地行禮。
陳硯之行禮後心道,好麽,原來是夫人托了邱夫子你啊。
孫監生笑道:“這位黃頭翁平素最佩服文丞相,不知誰會背文丞相的正氣歌?”
給一名胥吏背正氣歌?
你以為這是秦朝以吏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