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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四十五章 府學廩生的兄長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陳硯之迴到越嶺後住了一陣,也逐步適應著市井居處。

畢竟不是村裏的祖宅。

江風不知從哪條板縫裏鑽進來,終日不歇。

窗外是碼頭的市聲,貨郎叫賣、船工鬥嘴、孩童哭鬧,從晨起一直持續到三更。

因為臨江空氣裏總有些許的黴味,搬進來頭一日,他還把被子抱到日頭下曬了又曬。

而上二樓閣樓的樓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都踩出長短不一的吱呀聲。初步適應後他已經能聽聲辨位,知道哪一級該用力、哪一級該放輕。

所以他才最後選擇在閣樓上讀書。

這時便聽得敲門聲響起。

陳硯之開啟門後,卻見保正與兩名保丁已在門外站著。

“保正好!”

保正這時換了一等口吻,有些疏遠地:“相公現在可是住在此處?”

陳硯之點點頭。

“為何?”

陳硯之道:“準備縣試!”

保正問道:“敢問此宅真是你的居處?”

陳硯之點頭。

保正道:“你可知卑幼不可私擅用財?”

“父母、父母在,子孫不得別立戶籍,分異財產,更不可托名於旁人?”

陳硯之道:“當然知道,房契寫得是我三叔名字。”

“他房子借我住。”

陳硯之頓了頓道:“另外據我所知。”

“此地商戶幫會極多。很多商人幫會之人都是僦居在此,平日保正也會這般過問麽?”

這孩子確實見得世故頗多……保正氣勢稍弱,伸頭朝裏望道:“話是這麽說,但問一問,日後官府查問我時,也有個依據。”

“你三叔他住在此間嗎?”

陳硯之道:“或許會上門住住,改日我讓他拜會保正!”

保正道:“那也好,清掃街道之費,就著落在你身上。”

“還有門攤稅?”

陳硯之質疑道:“我這不是店鋪。”

保正道:“一樣要收的,這是官府的規矩。”

陳硯之心道,果然是大明萬稅。

陳硯之應了問道:“還有別事麽?”

保正道:“其餘以後再說。一共是一兩七分。”

陳硯之道:“現在沒錢,這些數日後備上。”

這種事就算有錢,也不要答允得太痛快。

陳硯之坐下翻開書,還沒進入狀態,敲門聲又響了

敲門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輩,對方身後跟著七八個幫閑,這些人統一穿著寬頭布鞋,服飾上繡著排排紐扣,各個腰係短棍。

原來是當地木幫言語是說收火甲之費。

福州內河淤塞,當年千船萬帆景象早不複存,大的河船海船都是停泊在南台附近。

因為沿江貿易發達,所以都是陳硯之所居這般柴欄厝。

但這樣木房缺點是容易著火,所以各保甲必須統一組織防火。官府本設有專門的火軍,但與衛所兵一般,這些火軍基本是不幹事的。

所以裏甲中又推行火甲之製,從裏甲中抽夫出任火甲。

而越嶺這一帶碼頭,則由木幫代收。官府向來對此是不問,讓民間自行組織。

陳千站在陳硯之一旁,目露警惕之色。

木幫之人道:“既是你居此處,需備水桶,火椇,另每歲交五十文錢。去歲沒收你的,今歲還有明年的,一共是三百五十文錢!”

“當然你也可以入我幫會!此後便是我異姓兄弟,我看小兄弟也是讀書人,今日有福同享,日後有官同做,有馬同騎,便可免去此錢。”

陳硯之問道:“要如何入幫?入幫後要作什麽?”

對方道:“入幫要歃血訂盟焚表,最後結拜為兄弟。”

“入幫之後,有事幫忙便是,若無暇交錢也行。”

陳硯之心道,這就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平日隻要報出我木幫子弟的名號,不僅碼頭這裏,沒人敢招惹你,就是閩水上下也可暢通無阻,乘風破浪!”

“我與家裏長輩商量商量,再作答複如何?”

對方幹脆道:“可以。”

說罷對方一行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陳硯之心想市井城郊雖沒有倭害,但也是魚龍混雜之處。你若沒有個靠山,也很難在此生存下去。但一旦入了幫冊,日後就是自己的把柄。

陳硯之迴房清點了下,陳由當初給自己的一百五十兩,除了這座宅子。

剩餘五十兩。

陳硯之沒有算賬的習慣。

隻是大約記得自己今年購買程文墨義就用去了二十一二兩,書籍就是這麽貴,以最流行的封神演義而言,一本要二兩銀子,還有吃食及燭火及其他開銷,也用去了十五六兩,但徐周帶自己入城在袁員外那又得贈了五兩銀子。

出門前,三叔又塞給了三兩,陳硯之沒要退了迴去。

身上隻有不到二十兩的銀子,維持他與陳千生計,支撐到府試前,四個月絕對沒問題,但這個收費那個收費。

此外讀書人開銷不小,參加文會,還有縣試府試的廩保都要花錢。

如此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

入城後,他便找了陳炌家中,得知陳炌正在鄉下。

正打算迴府看看時,卻在府外不遠地方卻遇到陳顏之。

“七弟,你怎麽還在這呢?”

陳硯之問道:“怎了?五哥?我正要迴去看看,你這是去哪裏?”

陳硯之打量陳顏之,對方氣色比之前所見差了許多。

陳顏之興意闌珊地道:“我取了我院試的落卷,去老師那攬視,查驗得失。”

陳硯之心道,難怪原來五兄院試落榜了。

陳顏之道:“我正到處尋你呢。你還不知,家裏已是將你婚事商量有眉目,娘已是寫信給爹爹了。爹爹出任教諭的事你曉得了吧。”

陳硯之訝異:“妥了?”

陳顏之道:“是,閩縣黃頭翁,他有一獨女,看上咱們家,所以你的婚事有眉目了。”

陳硯之言道:“不是倒插門吧?”

陳顏之道:“正是這般,黃頭翁是閩縣有頭有臉的人,他兄長更是開了數個鋪子。”

“娘估摸是看上他家錢財,故許了這親事。這些日子你千萬別迴去,否則給拿到家中,不答允了這場婚事不放你走。”

“聽說你娘前些日子,打算寫信給邱夫子,誆你迴家一趟。聽說你不迴以後,打算以名節名義讓你迴家一趟。”

陳硯之心道,我還打算迴家一趟,這次還真是有家難迴。

萬一迴家了,自己就真成贅婿了。

陳顏之道:“不過你不要擔心,孃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你軟她就軟,你硬她更硬了。”

“你要真不想入贅,迴去與她好生言語,她未必不會通情達理。我有個同窗雖未入贅,但娶軍戶之女為妻,前些日子妻兄故去,他竟被官府勾去從軍……實在是一言難盡。”

陳硯之感慨,明朝勾軍不講道理,親族都沒了,就從女婿中勾軍。有個女婿軍,講得就是這個情況。

相反有些軍戶子弟隻要肯入贅,就能脫離兵籍,想方設法地入贅。

“擇妻一定要慎重。”

陳顏之說罷,往身上掏錢,並放在陳硯之手中道:“尋個什麽地方,隨便住住。”

陳硯之道:“那好,你與我迴府報個口信,就說我與同窗們去交遊了。”

陳顏之道:“七弟,你也不必多想,我與兄長再商量商量。”

“當初爹爹也是中了秀才後方纔娶親,你還未……縣試在即,還是先考了再說。”

“入贅之事畢竟是有辱我七尺男兒。錢不夠與我說,我再問家裏要些。你有難處再來尋我。”

陳硯之道:“多謝五哥報信,那我先走一步!”

“且慢!”

陳顏之問道:“七弟還有什麽事?”

陳硯之問道:“那黃頭翁的女兒生得可還行?”

陳顏之瞠目結舌地問道:“七弟?你與我說笑嗎?”

陳硯之失笑道:“我就姑且這麽一問。”

“凡事總要問個清楚。”

……

既是有家迴不得,陳硯之先去了懷安縣縣衙,但見八字牆上縣試的佈告已出。

佈告上赫然寫著‘示諭應考知悉……過去向有陋規之說,本縣斷不收受。爾等各宜安心應考,止須文理通順、字跡端正,便行錄取。’

任何縣試府試隻有一個目的,就是篩選出考生參加院試。

所以縣試之前,必須有提學文到,方能公佈縣試試期。

什麽縣試府試因倭害推遲,都是無稽之談。這不是府縣能決定的事,而是由提學決定的。

陳硯之看了這佈告略有所思,便去縣衙前的十字街買了些許必備之物。

過了兩日,陳硯之去府學找身為生員的兄長陳頌之作保。

府學位於興賢坊,這興賢二字取自王安石的《興賢》。

熙寧興學之後府學所在進德坊改為了興賢坊,本地人稱之為府學前。

陳硯之也是感慨,兄長能入府學也是牛。

府學要勝過州學縣學,府學出貢和參加鄉試的機會,都高於州縣學。

生員要考入府學,稱之為府取。

能進府學,要麽院試的排名極前,要麽由當地縉紳舉薦,關節到位才行。

而兄長當年院試第二!

門子通報後。

陳硯之便站在府學門前,看著金聲玉振、江漢秋陽兩塊青石匾出了會神。

不久一名不到二十歲身著襴衫,氣質容貌俱佳的男子便出現在陳硯之麵前。

“見過宗兄。”

這是陳硯之穿越後第一次見對方,非常認真地的行禮。

離家出走這兩年,陳顏之對自己非常關心,時不時地問詢,倒是這位兄長從未過問過自己一句。

陳硯之知道這位兄長一意要考取舉人,所以讀書廢寢忘食,十分刻苦。

即便大婚之後,也在府學附近與幾位同窗僦居。

“七弟,有什麽事?”陳頌之淡淡地道。

閑話少提,陳硯之直接說明來意,陳頌之皺皺眉道:“雖說朝廷沒有命令廩生不能為家人作保,但我還是不方便出麵。”

“我找個同窗給你作保吧!”

陳硯之吃了一驚,他隻以為兄長沒二十歲考取進學府學,已經很牛了。

居然還沒二十歲就廩生了。

這才進學幾年。

沒錯,學政按臨先歲試,科試,再進行院試,先考生員再考儒童。

兄長之前是增生,這次補廩成功,雖說府學機會本就比州縣學大,但二十歲的廩生日後前途無量啊。

“多謝宗兄!”陳硯之壓下心底的激動。

陳頌之頓了頓道:“你可知道五弟婚事要黃?”

“怎生有此事,我兩日前還見得他,沒聽他說起過。”

陳頌之道:“周秀纔要五弟的聘禮,又多要什麽六箱六櫥!”

“本都說好了,見五弟院試落第,臨時來這麽一出……撒女內,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陳硯之見陳頌之【出口成髒】,心想這完全與他風度翩翩的氣質,搭不上啊!

金聲玉振之人,罵起人來竟帶著碼頭火氣。

陳頌之又道:“之前娘說了,讓你入贅的訊息,我本待是玩笑話。”

“而今看來不像。大伯幾個子侄也不安生。這些事本不該告訴你的,但眼下其他且不論。撒女內,此番縣試你給我著緊了。”

“人有沒有出息,是看自己,自己是塊爛泥,誰也扶不上牆。懂嗎?你以往真是令我失望透頂,娘都快給你氣病了。你既是離家出走,便要走出個樣子來。不然就是要分門析戶,既是這般倒插門也分屬情理之中。”

陳頌之疾言厲色罵了陳硯之幾句,然後道:“不消說了,你有老府台言語,算是一段緣法。我本要替你尋炌叔,既你去過,也算明白其中門道。但盼你在家事上,也有這般聰明。”

“過些日子文昌會上一定要去,我尋師長同窗給你引薦引薦,到時候你收拾的整齊些。但若過不了縣試一切休談。”

陳頌之心道,你既不願入贅,我便讓胡相公看看,說不準能當個乘龍快婿。

陳頌之又從懷裏掏掏,將大半碎銀銅錢放在陳硯之手裏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讀書能改命,你若覺自己不能,就是書得還不夠好,還不夠高!”

說罷陳頌之頭也不迴地走了。

陳硯之看著對方背影沒入欞星門心道,家裏錢不都是當初供你結親,爹爹上京趕考,才入不敷出嗎?

不過陳頌之和陳顏之的錢還是收下了。

錢不是數字,是自己獨立的籌碼,他不入贅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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