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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四十四章 避城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山風襲來,吹動樹梢。

此刻暮色四合,路上沒有一個行人。

“這是舉人家的唐部囝,若擄走他,家裏必然乖乖掏銀子來贖。”

“帶把的就值錢。”

“陳家光田就有幾百畝,城裏還有鋪麵。舵公言語得清楚了,村裏有我們的眼線。”

“若真這般,就發大財了,上次南澳的娘麽真水潤得很。”

“小聲!這村子雖偏,可到底還有幾戶人家。”

“看道上過來人了。”

陳硯之從道上返迴,他今日本不去社學,但因一事要向邱先生討教,故走了這一趟。

他從社學返迴,還是習慣性地邊走邊撿起柴薪來。

這時他已看到道旁似有人隱伏於此,他卻想起三叔言近來時不時倭寇的話心想。

“難道遇上了倭寇?”

陳硯之鎮定下來,還是繼續往路上撿柴薪,片刻看見確有三名大漢藏在草叢中。

這時幾名倭寇到了麵前,倭寇問道:“那學生可是社學的?”

陳硯之看著對方腰刀,做出很害怕的樣子問道:“是的,幾位大哥有何貴幹?”

眼下這些人雖扮作賊寇,口音卻是本地鄉音,定是假倭無疑。

為首之人目光一亮。

“唐部囝,你爹是舉人是不是?”

陳硯之心底一凜,這些人真是衝著自己來的。自己的身份才剛剛在社學傳開,就被人尋上門了。

陳硯之對那幾人道:“幾位大哥,你們認錯人了。”

“我不過是個鄉下讀書的窮學生,哪裏是什麽舉人家的唐部囝?我爹爹若真是舉人,我何苦在社學裏受窮,連柴薪都要撿?”

為首之人冷笑一聲:“胡說。我們見過你。”

“我隻求財,不傷你性命。”

陳硯之連呼冤枉道:“幾位大哥,你們認錯,方纔那人纔是舉人家的唐部囝!”

“哪裏?”

為首之人抓住他的衣袖。

陳硯之指著山頭的路徑道:“就是那裏,剛纔有個穿錦袍的路過,個子比我還矮一些。他方纔還問我買柴薪,可是出的錢太少了。”

“他纔是舉人之子,我這個窮酸的樣子,哪裏像?”

“你們莫要說是我說的。”

為首之人精神一震,當即招呼另一名同寇往陳硯之所指的方向。

“狗子,你不要走!你看著他。是真是假迴來一對,便知。”

說罷一名同夥持刀留下看住陳硯之,他與另一人急忙趕去。

陳硯之蹲在路旁,一副被嚇傻了的樣子,待二人走遠。

“大哥,你們可得快些。那陳家公子身上,少說帶著幾十兩盤纏,萬一進了城,可就沒你的份了……你們抓到他,可否放了我,給我一條生路?”

狗子被說得心癢,心道:就這幾十兩,夠去南澳島上尋個娘兒們,胡天胡地玩上幾日夜。

他不由踮著腳直往山下張望。

陳硯之趁著對方轉頭的一刻,將身上的柴薪猛朝對方臉上一摜,然後轉身就跑。

“嘿!小崽子!”

“大哥,他跑了!”

陳硯之不敢走大路。他隻是個十二歲的少年,論腳程如何跑得過大人?而他每日上學下學、拾柴讀書,古靈村周遭的溪流山道,早已爛熟於心。

陳硯之邊跑邊大喊:“倭寇進村了!”

“倭寇進村了!”

這一喊令後方的人傳來驚怒交加的聲音。

“喊什麽喊!”

“別走!”

“竟敢戲耍我!”

陳硯之哪聽對方的話,奮力地大喊一句:“倭寇進村了!”

此刻五髒六腑彷彿都要跳出來了一般。

陳硯之專揀荊棘叢生的窄處鑽,趁對方在追趕之時,他瞅準一個空隙,猛地往溪邊一滾,鑽進了一旁的長草中。

身後傳來驚呼和咒罵:“居然敢喊人!”

“小崽子給我等著!日後殺到你家去!”

陳硯之頭也不迴地鑽入密林,心道:“這些人隻要求財,必不敢鬧出人命追殺太遠。”

以往天黑的時候,他是斷不敢入密林,但此刻求生欲爆棚,他再也不顧忌這麽多了。

澗底寒氣浸透衣衫,他扶著石頭起身,摸黑沿溪往下遊去。

他摸黑沿著溪流往下遊跑,腳下是熟悉的石子路,耳邊是潺潺水聲。

陳硯之沒命般地跑,肺像個風箱般來迴劇喘。

跑出約莫兩三裏,見身後再無追兵,他才半蹲下大口大口喘氣。

到底是衝著舉人兒子來的,還是衝他這個人來的?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和犬吠聲。

陳硯之放下心來,同時心道這老家怕是沒法住了。

“硯囝!”

“硯囝!”

看著三叔一臉焦急地提著燈來尋,陳硯之終於鬆了口氣,但又想。

到底是對方知道了自己是舉人家的兒子?還是知道自己身上有錢?

十二歲的孩童,真是出了事,誰又當迴事。

陳硯之想了想當即不作聲,伏在地裏,卻見提著燈火的三叔神色焦急至極,陳硯之纔怪自己猜疑過度了。

沒辦法,搞政治的人,疑心病總是比較重一些。

“三叔,三叔!”

陳硯之從草堆中奔出。

三叔一手提燈籠,一手攥著柴刀,額上全是汗。

“硯囝!”

三叔抱住陳硯之,當場老淚縱橫。

三嬸和豐仔也跑了出來,圍著他上上下下地看。

再往後,火光連成一片。

後麵都是村裏的村民手持農具,衝了出來,一副要與倭寇拚命的樣子。

陳硯之心底湧起了感動,沒料到平日這些說不上幾句話,還喜歡揶揄自己的村民,在這一刻竟然如此關心自己的生死。

“三叔,那兩個賊子往山下跑了,我記得他們樣子,為首之人,雖塗著鍋灰,右耳上吊著個大銅環,脖子邊還有道老長的疤。”

“還有個小個子,臉上也抹了灰,但耳後沒抹勻,露出的皮肉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裏幹活曬出來的。”

三叔道:“都是本地人啊。”

“咱們先迴村!明日一早,我陪你進城報官!”

陳硯之定了定神,壓低聲音道:“三叔,報官怕是無用,這些人早就跑了。”

“我本待在鄉裏過個節再入城縣試,如今怕是不行,我現在就要走。”

三叔道:“都在鄉裏還怕什麽。”

陳硯之道:“怕牽連鄉裏。”

“這些人看來都熟悉路徑,在村裏定然還有眼線。我先入城吧,千萬別牽連鄉裏!”

難怪福州府附近有錢人或宗祠都往城裏遷,這城外的倭患和匪患實在太嚴重了。

自己現在身份已經暴露,以後不適合再在鄉間求學了。

……

村裏的男子三三兩兩商議著。

犬不斷地吠著。

陳硯之迴家立即收拾書袋和行李,三嬸已是顯懷看著陳硯之要走,歎道:“我就知道咱們這裏留不下硯囝!”

說罷三嬸入廚房給陳硯之煮雞蛋、納鞋底。

豐仔更是急得都要哭了。

三叔給陳硯之縫衣裳上的破洞,道:“硯囝,我陪你入城。”

陳硯之道:“三叔,書院都要辦齊了,這裏需要你主持大局,鄉親們都指著與你商量事。”

“這時候你走不得,切不可讓人將手伸進書院來。”

陳硯之又道:“而且此事不能這麽算,村裏或社學裏定有倭寇的眼線。”

“三叔你要將此人抓出來。”

三叔點點頭道:“那你一個人進城?”

陳硯之道:“我與陳光他大哥陳千一起入城吧!”

三叔點點頭道:“千囝辦事倒是細心可靠。”

“硯哥!”豐仔抱住了陳硯之的腿,一個勁地流淚。

陳硯之摸了摸豐仔的腦袋道:“三叔,豐仔這幾日我與他聊了聊,是個聰明娃娃,讓他讀書識字,日後會是你好幫手。”

“社學那邊的束脩,我來出!”

三叔道:“這怎麽好,豐仔的錢我們出得起。”

陳硯之笑道:“那好,那我以後出錢給他弟弟讀。”

陳硯之蹲下看著豐仔的臉,抹去他臉上的淚痕道:“豐仔,你要聽三叔的話,曉得嗎?我迴來要問你功課的。”

豐仔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三叔,我這一走,村裏就安靜了。以後我還是要迴來的!”

……

陳硯之次日坐船啟程直往省城。

陳硯之在修書院時與陳千打過交道,知道對方為人可靠,有一定武力值,最要緊是沉默寡言,不與人多言,什麽事都爛在肚子裏,乃ld司機不二人選。

陳硯之將錢和肥皂都帶在身上,至於行李都讓陳千背著。

這一次他到了洪塘市歇了歇腳,這裏是大市,可以輕易打探到訊息。

若真的鬧倭寇,別說福州,隻能往內地跑。

嘉靖倭寇最厲害時,都打到了南京城下。

不過從客商言語中查實近來確實有倭寇作亂,但都是零星小股的,省城治下大體還算是太平的。

陳硯之心知,真正的倭亂是從襲擊雙嶼而始,眼下確實鬧得不大。

事實上這些‘海商’們,現在還是頗講規矩的,走私歸走私,但不會輕易殺人,更不會聚眾攻打城池。

這至少是嘉靖十幾年以後的事,眼下大亂還沒到來。

明朝早有官員指出,寇就是商,商就是寇。非倭夷敢自犯中華,乃中國自為寇也。

所以本著小亂避城,大亂避鄉的原則,陳硯之還是要進城居住。所以古靈鄉附近沒有富戶,能搬的都搬遷到城裏去了,同時這也導致城中房價飛漲。

陳硯之決定趕快入城,抵達了越嶺的宅中。

越嶺也稱做南台山,原先乃無諸受封處,現在有座無諸廟。

嶺下就是碼頭,商貿繁華之處,一般治安都可以,不僅有官兵駐守,征收河頭稅,還有本地幾個幫會自行維持秩序。

到了縣試還有兩個月功夫,陳硯之都打算在此住著,溫書備考了。

陳千略微將屋子打掃下,又去三眼井打井水將水缸填滿。

三眼井下其實是一口大井,可供三人同時打水,同時井口狹小避免了墜落的風險。據人說這口井的井水頗為神妙,可以治孩童的蕁麻疹。

陳千則住在二樓,陳硯之則住在閣樓讀書,感受著江風徐徐,晚上漁火燃遍江上。

閩水萬壽橋,江南橋往南,沿江點著漁火多是疍民船。

疍民,也稱做白水郎,傳說是晉末孫恩、盧循之舊部,現在接受官府招安成為夷戶,卻被命不得上岸。而閩水上大大小小河洲上都有疍民生活。

不過還有一則說法。

閩越人自述為無諸之後,出嫁女子稱諸娘人,未嫁稱諸娘囝。

後來唐末漢人入閩,被閩越人稱之唐部。

唐軍為了給將士婚配,便占閩越女子為妻,所到之處便道:“把諸娘人、諸娘囝抓起來!”

女子驚呼:“唐部人來了!”

故閩語一直保留這稱呼,男子男孩稱唐部人,唐部囝,女子稱諸娘人、諸娘囝。

當地女子被抓到,便用麻袋從頭套到腳,讓唐兵自己挑,挑到誰便是誰。閩語中將丈夫稱作唐晡,長晡。

陳硯之對著漁火,在閣樓上點燈讀書,到了打了三更時便睡覺。

省城裏與鄉裏不同,每晚都有人打更,而且天不亮時就有收糞車經過,這時家家戶戶早起的人便去倒淨桶。

陳硯之看到嶺上每戶人家都給留門,或將痰盂馬桶擺在門外,最後這些被裝入從內河銀鑲浦駛來的糞船,將夜香收後裝船,再運至鄉下田裏。

每日清晨後,絡繹不絕的行人、轎夫、騾馬在越頂的光滑的石板道上踩踏過,先上山再下嶺前往碼頭運貨。

其中做活的人有不少是身強力壯的婦女,閩語稱平膠嫂,也就是平腳嫂,因為她們不同於漢家女子,沒有纏足。

她們將褲子捲到膝上,頭上插著三條簪。

三條簪是無諸之製,有種說法是唐軍入閩後強抓女子婚配。

閩越女子頭上插著三條簪,為守貞潔,誓死不從。

從山嶺上登高眺望去,頭插燦然頭飾且身強體壯的婦女,正推著或者擔著貨物從山下搬運至山上。

婦人們做事活潑,開朗健談,嶺道上笑聲一片。

山嶺下徐徐傳來歌聲。

‘奴是平膠嫂,人樣生得好,欲做小生意,進城賣蜜棗,唐晡沒本事,日日捧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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