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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四十二章 爹當官了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若咱們陳傢什麽時候能再出個舉人就好了。

陳炌留下這句話便迴到了縣城。

現在陳硯之每日晨起,都在古靈村外的山頭上打五禽戲。

借著一些拂曉的亮光,呼吸吐納。

吐納完畢後,吃過早飯後陳硯之與陳光一並上學。

越臨近歲末,太陽越遲出山,陳硯之經常摸黑上山。

社學離著村其實不遠,但一路都是山路,所以要走大半個小時。陳硯之猜想當初陳家選此作祠堂時,也是考慮到某種風水。

走到社學時往往還是天才亮,但他倒喜歡這黑路,走著走著,天就亮了。

看著沿途的山山水水,他時常想起這句話。

用功學習雖是苦事,但如同四更起早,冒著黑夜向前走,會越走越光明;好遊玩雖是樂事,卻如同傍晚出門,趁黃昏走,會越走越黑暗。

陳先生現在仍教著二館三館,但陳硯之每次到社學都要與他打個招呼,請教下五禽戲的心得。

社學一館隻辦到年末,到了次年縣試前,邱夫子要帶著這一次赴考的儒童們參加文會詩會。社學頗有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多少天的氛圍。

邱夫子也是加大了課業。

陳硯之的時文一直穩定進步,明眼人都看出邱夫子對陳硯之越來越改觀,甚至抱著越來越高的期許。

對於有些學子,邱夫子到了現在也已是抱著各安天命的態度。

越臨近縣試,所有人的壓力越來越大。有些人甚至背書背至一半,突然崩潰了大哭。

陳硯之路過三月齋時,偶爾也會看到邱夫子勸說一名同窗,不如改考樂舞生。樂舞生被稱作半個秀才,日後不僅能科舉,最重要的是可以與生員一般免去自己和二丁的雜泛。

這對窮人家的子弟而言,也是一條出路。

在考前,邱夫子也是一一談話過去,為學生謀個出路。

壓抑的氛圍中,終於輪到了陳硯之。

這天邱夫子將陳硯之喚入三月齋道:“我看你近來時文,大題本甚佳不用說,此乃汝積累之故,但截搭題卻也能寫得另辟蹊徑,著實不易。”

“你近來長進頗大,甚至超乎我的意料。”

看著邱夫子殷切的目光,陳硯之則道:“迴稟夫子,實不相瞞,我在外也時常徐周請益學問。”

“此事沒有稟過夫子,還請夫子見諒。”

邱夫子道:“無妨,徐周功底紮實,你能夠向他請教,確實大有益處。”

“可就算有徐周幫忙,你時文功底……實在難以想象。”

好似天授一般……邱夫子說到這裏,隱去了下麵本要說的話,臨考之前如此誇獎學生,容易讓對方生出驕傲之心。

邱夫子道:“此次叫你來不是為了此事,大夫人讓你迴家過節,讓我向你知會一聲。”

陳硯之聽著邱夫子言語沒有表態。

“大夫人數度派人問我你的學業之事,很是關切,她知你近來長進很是欣慰……”

邱夫子見陳硯之沒言語。

邱夫子繼續道:“有些話本不願與你道,怕壞了你的心誌……你家中的西席於秀才乃廩生,不僅與縣學的教諭、訓導都相熟,甚至在縣令麵前都遞得上話,可以將你引薦給他們。”

邱夫子一麵說一麵觀察陳硯之臉色。

陳硯之想起,比如平日老師都不許你考試時偷看,但到了決定你一生的考試之前,又會變通地告訴你其實也可以伸長脖子活動活動嘛。這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邱夫子看到陳硯之臉上露出不懂和驚訝的表情,決定進一步點破。

“讀書人有經權之變,有門路大可走一走,你可以迴去聽安排,也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彎路二字,邱夫子著重加重了語氣。

邱夫子事實上這一次也是老著臉皮向大夫人和於秀才鄭重其事地推薦了陳硯之。

大夫人、於秀才雖是將信將疑,但也讓邱夫子勸說陳硯之迴府。

邱夫子心道:婦人隻見得嫡庶,他邱某看得出來——真中了,大夫人籠絡這庶子還來不及,什麽前嫌消不得?

若中了秀才、舉人,那簡直比親兒子還親,便是後半生的指望。

而陳硯之則從記憶中不免迴憶起這位於秀才。

這於秀纔是大夫人專門請來的。因自己與大夫人不睦,對方沒少在親爹麵前給他上眼藥,動不動就說自己哪裏哪裏不成器,不是讀書的材料。

至於大夫人肚子裏出來的,則是誇到了天上去。

什麽項橐再世,驥子龍文。

陳硯之聽了都想吐。

托這等人會真心給自己辦麽?

若自己以後憑實力考上了,還要承他的情?

再說自己已托了陳炌。

陳硯之鄭重地向邱夫子一揖,這是隻有關心你的人,才和你說的話。

陳硯之道:“多謝夫子金玉良言,也多謝大夫人了,我不喜歡托人,想憑自己出頭。我相信縣令也是能慧眼識珠的。”

邱夫子急道:“哪裏都有明路與暗路,兩條路一起走,成事大些。”

“何況你家於秀才也是本縣時文高手,你早些迴家去向他請益,必有長進。”

“你時文已有根底,但習文時間畢竟太短了”

陳硯之正色道:“學生真正的老師,隻有夫子和先生二人。”

言下之意就是將於秀才給摒棄在外了。

邱夫子本是怒色,聽了這話又是大為欣慰。

原本一館這幾個學生他並不是最著重陳硯之的,陸文名雖會來事,但才情畢竟是差了些。

而偏偏陳硯之最爭氣,就算沒有他這句話,實也不枉費了自己一年多來的教導。

特別這半年來打磨製藝,已是初步展露鋒芒,日後到了科場上必定是一鳴驚人,但自己也擔心對方太鋒芒畢露,以至於木秀於林之患。

邱夫子道:“好啊,此番是老夫肺腑之言。老夫年輕時也似你這般,想不依靠他人托舉,最後空耗二十年!”

“走正路固然是對的,但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長,有些錯過了便是錯過了。以後念起時,半夜輾轉反側,後悔不已。”

說到這裏邱夫子對陳硯之語重心長地道:“縣試是童子試第一關,雖說最易,但第一場放兩圖前,一定要找到人替你說話,能夠遞得進話去。”

“不然頭場名次差了,後麵要再找人就難了。府試時更是千難萬難,悔之晚矣。”

“學生謹記。”陳硯之言語已有幾分感動。

這話與陳炌說得差不多。

陳硯之也知道,嘉靖風氣確實大不如開國時,其實從正德起就已經開始敗壞了,就好比後世某些藝術類學科,就以科舉而論,已漸漸成了燒錢的營生,窮人家的孩子賠不起。

“若大夫人問起,還請夫子替我轉告,縣試前我要專心備考,便不迴家去了。”

“我新買了蜂蜜和田七,送給大夫人!”

邱夫子微微歎息道:“硯之,此番童子試之後,你以後將有更好的老師!”

陳硯之聞言一震:“夫子!”

邱夫子道:“老夫之誌,就是一生能培養出立誌讀書,聰明好學的弟子,此生若能遇到一二則足矣。”

陳硯之道:“老師栽培,學生沒齒難忘,日後定當報答!”

邱夫子搖了搖頭道:“你將老夫之誌,日後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便好了。若替宗族裏再添個功名,更勝過報答師恩。”

邱夫子說到這裏,不欲再言,而是轉開話題道:“是了,汝父已揀選出任常寧縣儒學教諭!”

陳硯之聞言有些意外,縣學教諭的選任,一般是舉人,其次是貢生,進士一般不會派此職,除非初任或貶謫。

曆史上兩次會試落榜的海瑞,作為舉人初任就是南平縣教諭。

當然陳父還可以等候大挑,出任知縣,州判,但這個途徑實在太難了,不僅要排期,而且吏部要有得力人物替你說話。

否則等個二三十年都輪不上,就算輪上也是邊遠窮縣。

就算當上正印官又如何?

陳硯之深知自己老爹沒什麽說得上話的關係,又沒有背景,又不精通官場上明槍暗箭,出任正印官要麽就隻能昧著良心奉上,要麽動不動就被踩一腳,上下受氣。

別人看到麵前的風光,卻不知背後多兇險。

邱夫子看向陳硯之問道:“你以為教諭如何?”

陳硯之道:“爹爹平日不喜應酬、潛心經史,以教書育人為業,出任教諭真是再好不過了。”

邱夫子聽了有些詫異,讀書人都有些恨爹不成龍的意思。

大凡兒子都希望能出任知縣、主簿等油水豐厚的事務官,但陳硯之卻推崇清貧卻能教書育人的教職。

這話既顯得孝道,也捧了自己。

邱夫子心底大悅,陳行台啊陳行台,汝子果真大嘉。

邱夫子斂去笑容道:“迴去讀書吧!”

陳硯之知道馬屁拍得太多,被邱夫子看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下離去了。

陳硯之走出三月齋心想,這常寧縣教諭這官,雖說是閑曹加僻地。

但出任教諭以後,還可以繼續考進士,明朝也有不少官員是以教諭考上進士的。

舉人出身日後仕途終究有限。

雖說自己眼下爹不疼娘不愛,但也大可拿來當背景板用,再不濟也可以唬唬人。

至少縣試府試時三代履曆是可以體現在卷麵上的。

這是隱形的加分項啊。

沒料到這麽快就沾光了。

……

館中。

陸文名已是感到壓力巨大,他想起昨夜爹爹與他說的一番話。

縣試案首已被人出七百兩買去了,他陸家本也打算問訊息,可是他們家最多出得起五百兩,就算硬借。但被人搶先下了定,人家七百兩已經遞進去了,陸家再湊也遲了。

陸文名聽後有些怪自己父親,七八百兩一個案首,有何不可。

隻要自己成了秀才……身上那一身襴衫,頭戴方巾,那就是‘藍袍大王’。

陸文名聽父親的幾個經商朋友說,他們去過南直隸和浙江,說起當地風情。

說那裏的秀才‘數十成群,強府縣以理外法外所不可從之事,稍拂其意,則攘臂奮袂,鬨然而起,官員莫可誰何。’

雖說目前省城文風尚好,但南直隸,浙江等省份因士紳眾多,已經隱隱出現青衿把持官府,縱橫閭裏之狀。

提起“藍袍大王“四個字父親和朋友隻是譏笑,陸文名聽了卻隻覺得何等威風。

陸文名聽了羨慕啊,父親送他來學文,目的不正是為了這個嗎?

他父親幾乎白手起家,起早貪黑,好容易才賺了一些小錢,每天還是逢人陪著笑臉,小心做人,平日小心翼翼地拿著錢財維持著關係,生怕遭人眼紅。

這都是因為家裏沒有功名倚持的緣故,隻能求人托庇著,賺來錢必須要孝敬著。

他陸文名也唯有到了社學纔敢稍稍大聲說話。

七八百兩換一個生員名額,真的不貴,可惜自己父親吝嗇錢財,少了這個魄力。

既要應試,又要結交人脈?誰有這個精力。

埋頭苦讀哪會出頭?

還有那陳硯之,不就是仗著自己會讀書,看不起人嗎?

這輩子窮居於山野之間,怕是連村子都沒走出過,哪似我七歲便陪著父親已是走南闖北。

此人日後若是科舉及第,簡直比我落榜了還難受。

就在這時,陸文名聽得一人道:“你們聽說了嗎?雲舉的父親當官了。”

陸文名聞言臉上霎時一白,如遭雷殛。

“什麽他爹爹竟是個舉人?”

“為何到此鄉下社學來讀書?”

“這我倒是不知,不過我是方纔偷聽夫子言語才知道的。”

“雲舉爹爹是舉人,竟然藏得那麽深。平日看他布衣素袍來讀書,倒是看輕他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難怪時文如此出類拔萃!”

“難怪,原來是家學淵源。”

陸文名聽著同窗們的議論,已經茫然。

自己一直結交人脈,但真正的人脈就在眼前,竟看走了眼。

可恨啊,難怪啊,難怪此子一直崖岸自高,一副目無餘子的樣子,原先一開始便自恃身份,不屑於與我這個商賈子弟結納。

自古士農工商涇渭分明。

此人若心胸狹隘……自己早知如此,豈容對方在社學如此安逸地讀書?非要設法與此人修好不可。

此子馬上就赴縣試府試了,若他及第了怎辦?

陸文名此刻吧嗒一聲將筆都掰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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