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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四十一章 書院宗族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這日陳炌隨吳典史從洪塘鄉至古靈村。

正德四年,懷安縣的縣丞、主簿兩官職被減設後。雖說縣治仍保留,但沒有丞簿兩主官,六房胥吏都靠典史一人管束。

此番吳典史下鄉的目的是緝匪,身周有縣衙快班十幾名在編非編的衙役,以及二十餘名狀勇,前呼後擁聲勢極是駭人。

聽聞這位吳典史與右轄(右佈政使)是同鄉,因此他到了鄉裏,徐總甲及鄉紳等古靈鄉的頭麵人物便一同前往拜見。

吳典史拿捏著架子,他知身處省城,官極不好做。

似閩地的士紳拜會他,都如官員下級拜見上官那般拿著手本。更可怕是有些官紳直接不拿手本,等著陰你的。直到事後才知道你這一不小心得罪了什麽人物,弄得灰頭土臉,夜不能寐。

所以他不願意在省城,喜至鄉裏。因為這些年各地都在鬧倭害,鄉裏大凡勢力人物,有功名的讀書人都進城去了。

更兼古靈鄉雖近省城,但自入城驛道改了後,便一直沒落。

吳典史看著本地【鄉紳】都沒帶手本,頓時放下心來,在省城,不遞手本的是惹不起的;在這鄉下,不遞手本的,是壓根不知手本為何物。

吳典史便讓他們站著不給看座。

先擺一個下馬威給土鱉們看看。

柿子要撿軟的捏,才能殺雞儆猴,他吳典史最喜歡就是拿捏這般沒有背景的鄉紳。

徐總甲奉上本鄉黃冊,吳典史翻了幾頁,旋即沉著臉道:“這次水關出了命案,死了兩個商人,府裏察人所供,言是賊犯窩藏在本鄉。”

徐總甲聞言道:“司爺明鑒啊!”

“本鄉百姓淳樸,斷不敢作奸犯科,更不敢窩藏朝廷犯人。”

吳典史道:“府裏查實,怎地有訛?”

“信不信我調兵抓人!”

對此眾鄉紳們都不理睬,調兵?

福州三衛?平日不鬧餉就好了,還指望他們出兵抓賊。

當年正德十三年福州三衛兵亂,南贛巡撫王陽明奉旨處置,結果正好遇上了寧王之亂。

吳典史見這招沒用又道:“府台限期破案,爾等平日武斷鄉曲,拖欠科賦,又窩藏奸犯,數罪並作。”

“本官今日從爾等中拿幾人!等科賦繳全,奸犯歸案方纔放人。”

“另外縣試府試在即,本官依次上奏,不完納錢糧者一切不需赴考。就算考上了,也不予遞送府裏院裏。”

吳典史說完,在場之人這才給了點反應。

邱夫子,陳先生都是大驚,這意味著他們白忙一場。

其中三叔看了陳先生一眼,也是滿臉無奈,完納錢糧不是古靈村眼下能辦到的事。最後一招最狠,直接斷了本地鄉紳的功名路。

徐總甲道:“迴稟四老爺,當務之急還是抓到犯人纔是。”

說到這裏,徐總甲求助似的看向陳炌。

陳炌道:“司爺車馬勞頓,先歇息則個,一會要你們來迴話。”

陳炌見他發作得差不多,知道下麵該講斤兩了。

眾人退下後,徐總甲整治了一桌飯食。

盡管有菜有肉,但吳典史看著飯菜仍是道:“鄉裏飯菜就是粗糲。”

“這徐總甲是什麽來路?”

陳炌道:“沒什麽來路,與縣裏趙明雄相熟罷了。”

“那怎地排他作了總甲?”

陳炌道:“本地百姓多是陳姓,縣裏怕是不好管,故讓他一個外姓作了總甲。”

吳典史早知此事,不過作言語試探陳炌。

見對方答得實誠,吳典史當即給陳炌斟了酒道:“你繼續說。”

陳炌仍是躬身道:“啟稟司爺,本地鄉紳不好使喚,一來是因窮,二來是因沒有嚐產。”

吳典史夾了一筷子雞肉道:“你坐下來,咱們邊吃邊聊。”

“卑職不敢!”

“還有事請教。”

陳炌也不再推辭,當即坐下。

“鄉民人心不一,安能一一知曉。似催科和緝盜,必須依仗士紳不可。”

吳典史道:“閩地民風彪悍,抗官之事屢見不鮮,甚為頭痛。”

陳炌道:“不過咱們要讓本地鄉紳辦事,不給好處是不行,否則就是羈縻再多的人也無用。”

吳典史心念一動問道:“依你之見當如何辦?”

陳炌道:“還是著落在嚐產上。”

“可以效仿軍戶輪替應役,用族產或嚐產來補貼出丁應役之人。”

明朝有勾軍之製,在籍正兵病故或逃亡了,那麽就去原籍勾取或命繼丁補役,總之隻要戶口一日在兵籍上,就逃不了兵役,甚至正軍一家全部亡絕,則到原籍勾取其族人頂充。

這軍役與大明的科賦一般,永不可逃避。

為此,明朝軍戶一般都會置辦公產,用錢補貼應役之人。

吳典史兼管本縣清軍勾軍,焉能不知。這軍戶在籍,世代難逃,故軍戶多置公產補貼應役。

吳典史道:“那本鄉可有什麽嚐產?”

陳炌道:“前不久本鄉陳氏族人剛修複了古靈書院,這裏是宋代名臣陳襄當年講學辦學的地方。”

“還有鄉裏社學,一直沒有祭田,若在這兩事上酌情處理,鄉人無不感激司爺潑天的恩德。”

吳典史心道,古靈社學的邱夫子與郭教諭往來密切,郭教諭又與縣令走得近,他沒來由在此事上關照邱夫子。

“縣令那邊怎麽說?”

“哦,縣主說得這般這般。”

吳典史點點頭又問道:“陳家有什麽得力人物嗎?”

陳炌道:“有的……”

吳典史聽了一番心道,不早說,既是順水推舟的事,便好辦。

吳典史道:“既是縣台都說了,我也沒有二話。再撥些絕戶沒官的田,撥作書院祭田,你看如何?”

陳炌大喜道:“司爺此番地方立德收心,我等多謝司爺恩德了。以後書院建好了,本城士林也會傳頌的。”

吳典史大笑道:“誒,我豈是貪圖名聲之輩,這事讓縣主去處理吧。”

“說到底為官便要平事,不能怕事,此事我可以做主。”

“不過此番緝盜,必須辦妥!竟在省城公然殺人,藩司衙門也震動了。必須交出首惡!”

陳炌聞聲出門商量片刻,迴來後道:“啟稟司爺,已經查清楚了,三名賊犯確實被窩藏,但不是本鄉。”

“徐總甲他們說可以幫忙疏通,若可以交出一人頂罪,其二人豁免!那麽今日即可逮捕歸案。”

吳典史意動,旋即道:“首惡必須交待!”

陳炌低聲:“司爺有所不知。”

“水關被殺的兩人,不是商人,而是倭寇。”

“怎說?”

“聽說是衛裏的指揮,平日收受走私窩主的財物,允他們私下販賣番物。這兩人平日作私商,這次不知為何沒了衛所裏的財物,那指揮動怒派人殺了他們。那首惡正是衛所裏的小旗,若抓了他,事就瞞不住了。”

吳典史聞言神色一緊道:“還真通著衛所,難怪這般麻煩。首惡暫且放過,且定其他二人,再找一人頂罪,湊齊三人之數!”

“閩縣難治,懷安縣也難治。這些窩主尤其可惡。這些沿海衛所,再窩藏朝廷要犯,私下通倭,我便向朝廷參他們賣港之罪!”

講過斤兩,眾人重新見禮,這時吳典史對眾人道:“諸位辛苦了,坐吧!”

徐總甲等人都鬆了口氣,知道陳炌與對方談清楚了,眾人重新入座。

敘話片刻,將催科之事大致談妥。

吳典史論官位雖是未入流,但言語頗為托大,彷彿縣裏的事他一人能定,半句縣令都沒提過。

吳典史道:“陳家出了個舉人,當初也是本鄉的一樁盛事和佳話。爾等重修書院敬祖之意甚佳。”

陳先生道:“啟稟司爺,期間乃陳行台之子陳硯之在此間著力甚多。”

徐總甲亦是稱是。

吳典史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謹慎地點點頭,沒有過多言語,心底卻將這個名字記下。

……

吳典史帶著大群人走了,留下陳炌安頓餘事。

陳先生泡到一大壺蛇酒,三嬸又炒了幾樣菜。

陳鬆提了野豬肉。

陳炌就在陳硯之家裏與三叔,陳鬆三人,邊吃酒邊商量書院的事。

這時李大戶上門尋了陳炌道:“我爹當年入贅李家,便改了姓氏,如今李家本房另有兄弟承嗣,我是次房,他日歸宗不礙李家香火。”

“所以我想要改迴陳家。頭翁你看成不成,反正書院也修好了,日後我那兒子去書院作個齋夫。”

陳炌心道,哪都不缺訊息靈通之人。

陳炌道:“修書院時,你都沒來,這時候……”

李大戶道:“頭翁,當初修書院作鷹架,就是砍我家後山的竹子,我再捐五畝給書院作祭田。。”

陳炌將筷子一停,看了一眼三叔。

三叔點點頭道:“那好吧。”

陳炌打斷道:“入譜可以,祭田需另立界碑。”

“好。”李大戶大喜離去。

陳鬆道:“近來我聽說倭害越來越重,咱們這五六年前遭了一次,近些年來還算太平,但這次聽說臨縣有個村子被劫了,人死的不多,但錢糧被搜颳了不少,官府至今也沒個下文。”

“多一個捐田的,書院便多一分底氣。我借著書院名頭,事情就好辦了。”

陳炌道:“先將書院辦起來,現在縣裏大老爺四老爺都答允,就**不離十了,若要再撥官田什麽的,就要驚動按司了。以後走一步算一步吧!”

“還有鄰村那個薛家,之前占我們村的地,如今要他們家把地還迴來。”

三叔道:“我們這裏地廣人稀,與鄰村還是相互照應著好……還是先給老府台送個信吧!”

陳炌點點頭道:“我知道,此事還是要著落在頌之身上。”

說罷陳炌吃了口野豬肉,看向山林中雲霧繚繞的書院。

“不知為何,這些年各地傳來的倭寇越來越多,動靜越來越大,以前就算有也是劫財,少害人命,更不會有屠村之舉,我怕日後是要出事的。”

“以後也要像城裏宗祠那般,以後修譜、入譜、問事、明族規、祭祖、分胙都要照著辦好,索性就在書院裏辦。隻有這般才能先將村裏的族人聚起來。”

三叔道了句:“是啊,當初硯囝修書院,我還道是玩笑之舉呢。”

陳炌道:“說得對,但說到底還是族裏要多出幾個有功名的讀書人啊。此番要不是看在老府台和咱們陳家出了個舉人的麵上,書院這般事也落不下來。”

“縣裏府裏也是這般。哪個縣舉人多進士多,府裏也得客客氣氣的,那些狗皮倒灶的差役便不敢往你頭上派。不然此番侯官縣讀書人,怎敢罷考讓知府難堪。”

“可是要一旦脫了科,往小了說官員吃掛落,往大了說,合縣讀書人都要睡不安寢。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三叔道:“是啊,多出幾個有功名的讀書人。隻有宗族興旺了,我們日後纔有個安身的地方,也對得起祖宗了。”

話音落下卻見陳硯之散學迴來。

“硯囝迴來了!”

“吃飯。”

陳硯之不知吳典史來的事,見眾人都聚著也沒多問,很多事不是自己應該操心的。

豐仔乖巧地給陳硯之端來一大碗飯。

陳炌,陳先生都給陳硯之夾了野豬肉,眼中都有殷切,話語間也有勉勵之意。

陳硯之肚子餓,很快就吃了大半碗。

“硯囝,飯我再給你添!”三嬸出來言語。

“好勒!”陳硯之應了一句。

豐仔立即放下筷子將陳硯之碗端去,又滿滿打了一大碗飯。

陳炌站起身,眾人道:“頭翁,這麽快便走了。”

陳炌搖頭道:“趁著天還亮,上山看看我爹的墓去。他當年便是下山時路滑摔倒溝裏去的,背出來時都沒氣了。”

“趁還走得動,我再看看往旁邊再整出個平地來。”

陳鬆、三叔都道:“這些叫子侄輩去做好了。”

陳炌擺了擺手,執意上山去了。

陳鬆忙出門喚陳光跟著上山,陳炌則笑罵道:“還沒老得走不動呢。”

陳鬆目送陳炌背影自言自語地道:“早晚還是要葉落歸根的。”

陳硯之幫忙將碗收進灶間,卻看見三叔默著聲走迴屋中,動手擦拭起祖宗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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