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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三十七章 瓊園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陳硯之下了越嶺,便往陳由府上行去。

一路上想起方纔的經曆,陳硯之深刻感受到,在大明朝有錢頂個屁用。

要不是看在自己讀書人的份上,方纔保正和林含怕就不是這個態度了。

要不怎麽說窮人三寶,醜妻,薄田,破棉襖。否則真給窮人良田美宅,也守不住,反而是取禍之道。

這年頭若沒有官長扶持,沒有同宗同族幫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哪知到了陳府,知客告知陳硯之,陳由受顧璘邀請往南京去了,鄭祿也去浙江談生意了。

陳硯之得知後不由感歎,陳由交遊廣闊。

這顧璘是誰?

曆史上的顧璘更為人所熟知的,是他嘉靖十六年時出任湖廣巡撫。當時張居正十三歲參加鄉試,顧璘覺得張居正雖是大才,但太早顯露了於他以後不利,於是沒有取他。

到了嘉靖十九年張居正十六歲中舉時,已身為工部尚書的顧璘正在安陸督工顯陵。他得知此事後將自己腰上犀帶解下贈給張居正,並留下‘可當腰玉’的佳話。

顧璘不僅僅是張居正的伯樂,事實上他在當時是江東三才,金陵四大家之一,自嘉靖三年以山西佈政使致仕後,在南京建息園以園會友,可謂日日高朋滿座。

當時政治中心在北京,而文化中心則在南京。顧璘不僅是南京文壇盟主,號召力更是達到全國。

後來的王世貞名氣雖比他大,但官位卻沒他高。

這一次陳由接受顧璘的邀請,前往南京參加文會,陳硯之也唯有羨慕。聽說顧璘這人非常大方,愛才如命。他喜歡在息園接待後進,並在文會為其人讚揚幾句,因此四方慕從者蜂擁而至。

當時參加他的文會的王世貞都說顧璘這人接待名流唯恐失之,多少年輕俊傑都以得到顧璘一句評價為榮。

但值得顧璘解下二品大員所佩的犀帶相贈,天下也唯有張居正一人。

隻能道一句,大佬就大佬,眼光真準!

知客知陳硯之是貴客,安排他在陳府住下,並款待了酒飯。

陳硯之住了一夜後,次日就往徐周約定的禹州書肆碰麵。

……

禹州書肆位於朱紫坊裏,南宋通奉大夫朱敏功、儒林郎朱敏中、朝請大夫朱敏元、南安令朱敏修四兄弟居此登科得名,取自朱紫盈門之意。

省城的不少達官貴人,科舉望族,多也是居住在此坊。

呂祖謙所題的‘路逢十客九青衿,巷南巷北讀書聲’說的也是此坊。

雖是十月,閩地依舊燥熱。

一路行來榕樹繁密,遮去了熱氣,榕蔭遮庇之下,行人都不用躲於大傘車蓋之下。

這都是當年太守張伯玉編戶植榕的遺德。

陳硯之入城後所見一路上讀書人極多。比之繁華熱鬧的河口,這朱紫坊中倒更添了幾分貴氣。遠處覆著一片荔枝林,當年福州太守蔡襄呈描述福州荔枝盛景:暑雨初霽,晚日照耀,絳囊翠葉,鮮明蔽映,數裏之間,焜如星火。

陳硯之見此景色,可以料想明年七八月時的盛景。

不過陳硯之無心賞景,隻看巷坊交錯上的天空烏雲翻滾,他一路越走天越黑,眼瞅著要下大雨的樣子。

陳硯之匆忙趕路,但還是晚了一步。

瓢潑的大雨還是驟然降下,陳硯之身上沒帶雨具,不得不往巷子旁一大戶人家屋簷下避雨。

衣衫略略打濕,書袋裏的程文倒也完好無缺,隻是眼瞅著這雨勢,一時是走不脫了。

陳硯之將書袋懷抱在胸前,背依著屋簷下牆根蹲坐,整個安泰河上如沸水般翻騰。遠處的橋麵橋拱被大雨所帶霧氣遮掩,天際仿如暮夜一般。

這雨勢極大,倒也是一掃午後深秋的燥熱。

方纔還有少許行人的橋麵路邊,現在早已無一人,交錯巷坊中的大大小小屋舍聳立在河邊。

反正也是無事可做,陳硯之就從書袋裏取出程文墨卷讀起。

雨越下越大,遠處景物已是白茫茫地浸在雨幕中。

耳聽著雷聲隆隆,眼前則暴雨滂沱,陳硯之閑來無事,邊讀邊背,趁著避雨時用功。

大雨時猛時歇,猛時似大鳴大放,歇時則似蛇蟲沙沙行過。

無論外頭如何響過,都好似伴奏般,令陳硯之讀得更入神了。

偶有路人撐傘行過,見了陳硯之這般不由嗤之一笑。

陳硯之正讀到酣處,忽覺頭頂雨聲驟停。抬頭一看,一柄油紙傘不知何時遮在了頭頂。

“你讀社稿,是打算製舉麽?”中年男子的聲音不急不緩。

陳硯之看了對方一眼,見對方年近四十,且氣度不凡,當即起身道:“在下準備明年童子試。”

對方輕輕責道:“老夫看你勤學苦讀,但一心一意謀求製藝之道,卻是眼界淺了,往功名堆裏去鑽!”

陳硯之則道:“多謝先生提點,此刻確實如此。”

“不過老先生看我讀時文,便猜我一心一意,隻往功名裏去鑽?難道我其他不讀嗎?”

“也好,”中年男子笑道,“那我考你一考。”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辨,辨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出自哪裏?”

陳硯之不假思索地道:“此出自道德經。”

“何解?”

此刻簷水如簾,聲如碎玉。

陳硯之答道:“其意是,真話不好聽,好聽的話不真實。善於言談的人不巧辯,巧辯的人不善於言談。有真知灼見的人必能約取所知,而博觀之人往往難以精通。”

對方聽到這裏問道:“這話是你想的?不是抄書的?”

陳硯之道:“先生見笑了,想當然爾!”

“好個想當然爾,”對方問道:“小友幾歲?”

陳硯之道:“在下今年十一歲。”

中年男子心道,十一歲?看著像十三四,這舉止沉穩更是……

“你叫什麽名字?”對方言語中不經意露出高位的姿態來。

“陳硯之,草字雲舉。不知老先生高姓?”

對方笑了笑道:“老夫姓林,咱們是陳林半天下呦。”

陳硯之笑道:“沾老先生的光了。”

對方點點頭道:“陳姓之中,小友最佩服哪位人物?”

陳硯之道:“在下最佩服南宋狀元陳文龍。”

對方道:“為何?”

陳硯之道:“我輩讀書人當以氣節風骨為先!”

“先生笑我,我一心一意讀書求製藝之道。沒錯,孟子說過我們讀書人要善養浩然正氣。我便要似陳尚書那般讀書則作狀元,為官則忠君社稷,為國家節義,盡忠社稷也要受萬民敬仰!”

中年男子欣然道:“說得好!”

“論氣節風骨,李、杜、蘇、王亦不外如是,讀書人少了此物,也寫不出最好的詩文。隻可惜當今官場士風每況愈下,人心不古!”

陳硯之道:“老先生,我聽說豪傑英雄可以轉移世風,卻不為世風所轉移!”

中年男子本是雙手負後,此刻放下對陳硯之道:“說得好,你這個年紀有此抱負實在難得,老夫收迴方纔說你眼界淺的話。”

“不妨到寒舍坐坐如何?老夫這瓊園平素不款待外人。”

陳硯之抬頭見一牆之隔的園後林木深深,亭台樓閣,隱隱還有鶴鳴聲傳來。

正好此時雨勢也漸漸小了,陳硯之不知對方底細,也不敢貿然入園,直接道:“在下衣衫皆濕不是上門見客之禮。”

“不敢打攪老先生。”

對方則道:“也罷,小友他日若有學有所成,自會見到老夫。”

陳硯之道:“如老先生所言,願下次相見,晚輩能比今日長進幾分。”

陳硯之當即背上書袋走了。

“且留步!”

中年男子言罷解下身上鬥篷,親自披在陳硯之濕衣上。

“這……”

“等你功成名就時再還於老夫!”

……

陳硯之到了禹州書肆後將鬥篷收好,正遇到徐周。

二人一並看時文選集。

徐周對陳硯之道:“這本《四書錄》,集古今名家對四書的註解,我等單讀朱子注本無法另辟蹊徑,難以令考官眼睛一亮。”

陳硯之點點頭道:“需買。”

徐周道:“還有些官員,詩賦用的是《平水韻》,而不是《洪武正韻》。咱們考前需揣摩清楚。”

“這平水韻也要買。咱們一人買一本,換著看。”

陳硯之感歎讀個書,真費銀子,這一進一出又是二兩銀子出去了。

二人買下書後,徐周道:“平日都是你請我吃喝,這裏有個麵館不錯!雪菜麵乃一絕。”

“我給你做個東道。”

陳硯之笑道:“好啊。”

當即徐周請了陳硯之坐下,這麵館生意很好,裏裏外外都坐滿了。

陳硯之與徐周等了許久,方纔有兩碗麵奉上。

陳硯之等得饑腸轆轆,吃了一口雪菜夾著肉絲,頓時大讚,徐周也覺得顏麵有光道:“我與你說了,這家麵館味道極好。”

“要到省城裏見見世麵,我差點忘了,你本就是省城人。”

陳硯之笑道:“我確也沒吃過。”

“改日與師兄再來吃。”

二人說說笑笑,正言語之際,突然進來五六個士紳官吏模樣的人。

他們見麵館裏無處坐人,而陳硯之與徐週二人坐了個四方桌,當即毫不客氣地在二人身邊團團坐下,旁若無人地談論,口沫橫飛,顯然是在趕人走。

為首之人當即呼喝起小二來,也不等陳硯之他們離桌,便點起菜來。

小二似知道對方身份,點頭哈腰十分恭敬。

陳硯之見對方做派,應該是有點小權力的那種,並不好惹。

徐周見此一幕有些動怒,陳硯之則是快速地扒了幾口麵,咕嘟咕嘟地將麵湯喝得底朝天,然後道:“師兄,我吃好了!”

“好!我們走!”徐周含著怒氣地道了句。

走出麵館門口,聽得那幾人在身後傳來轟然大笑。

徐周憤憤不平,陳硯之道:“師兄,不要介懷。”

“方纔我已是吃飽了。”

徐周搖了搖頭道:“不是其他,我想到了我自己。”

“我落榜之時,夫子曾言我,說我文章品行都是上等,但眼裏沒有官長,又不與親族往來,本鄉是斷難安住的。”

“唯有去省城,遇上幾個貴人知己,方可做出一番事業來。”

“但而今我到了省城,覺得要安身立命又談何容易。”

“放眼所見恃強淩弱比比皆是,哪怕我捐了監生,但在這裏沒有根腳也是寸步難行。畢竟不是正途上來,隻能哄哄不知底細的外人。”

“要是我真考取功名上來的,方纔那幫人……”

陳硯之安慰道:“以師兄才情,隻要心無旁騖早晚高中。”

“將軍趕路不斬野兔,莫要因這些人分了心。”

徐周點點頭道:“我在省城有位認識的主顧,之前多照拂我的生意。”

“一會咱們去他家中拜會,並借宿一晚。”

陳硯之問道:“是什麽人家?”

徐周則道:“去見見世麵,反正不使你銀子,也不消你說話。”

“到時候自有好處拿。”

陳硯之心道,你是帶我蹭吃蹭喝嗎?

“對了我方纔路過一個瓊園,裏麵彷彿有鶴鳴聲傳來,這是什麽宅子?”

徐周道:“你初次入城少見多怪,連瓊園都不知。”

“濂浦林氏聽過沒有?”

陳硯之點點頭道:“聽過。”

“那是水雲居士的居處,此人姓林名炫,乃當今工部右侍郎林庭?之子,他之前在南京禮部任儀製郎中,如今致仕在家,修了這麽一座園子。”

“這園子修得頗大,還建了個鶴圃,平日與達官貴人養鶴詠鶴,酬唱雅集。”

陳硯之恍然。

“怎麽你認識麽?”徐周問了句。

陳硯之笑道:“我哪攀得上人家,隻是入城時見了,聽得院內有鶴鳴感到奇怪。”

“尋人打聽方知是瓊園。”

徐周叮囑道:“如果有這樣機緣切莫錯過,不說水雲居士是工部侍郎之子,他致仕後在瓊園辦了清音社,往來結交都是郡內名流!”

“你知道東橋居士嗎?”

陳硯之點頭,東橋居士就是顧璘的別號。

徐周道:“東橋居士之父雖不是官員,但也是南都一號人物,與名流相往來。”

“他常常借著參加詩會將其子帶在身邊,引薦給各方名士,不說有無結交,對眼界也是大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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