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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三十五章 入城辦事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天色暗下,秋燥退去。

陳硯之看了一眼社學外,大榕樹下氣根細密垂下,還有一道簾子。

月考卷子下來。

賀仲燾一【圈】三【點】一【尖】,江國采四【點】一【尖】,若說前兩次月考,陳硯之已是與眾人相彷彿。

這一次他已是勝過了一館裏全部的儒童。

雖說這一次的五道時文題目,對太多人而言時間過於倉促,但陳硯之能提前寫完五道,還交出了四【點】一【圈】成績令所有儒童震驚和不甘。

對方隻開筆學了三個月時文而已。

其實到了這一步,大家無論書上內容和注釋都背得差不多,但時文真不是僅靠背書就能寫好的。

邱夫子講了一通後,沒有再多言。

陳硯之將卷子放入書袋後,當即欲起身迴家。

陸文名,江國采看了一眼。

他們這一幫人坐下商量。

“夫子,會不會破例給他什麽指點,或是卷子上看在老府台麵上,特意給幾分薄麵!”

“我看有此可能,但陳硯之的卷子我見過,確實題目寫得七平八穩。”

“是四平八穩,不是七平八穩。是了,近來有人看到徐周常往陳硯之家裏逛!”

“原來如此。”

“他必是另外請了徐師兄作他的幫手,難怪時文進展如此之快。”

“之前我就看他在寫詩賦時,讀程文墨義。”

眾儒童言語紛紛,為陳硯之的進步和自己的平庸找藉口。

……

而陳硯之已是迴到了家。

“徐師兄!”

陳硯之給徐周看茶,數月不見對方的氣度又是不同。

徐周對陳硯之道:“此番我迴鄉,是打算重新科舉?”

“為何?”陳硯之驚奇問道。

徐周道:“與我相熟的幾個生意夥伴,見得我是讀書的材料,有一位官紳賞識我的才華,願為我捐監,如此可以考鄉舉了。”

“所以我暫不打算走街串巷的賣書,兜售筆墨了。”

陳硯之點點頭,捐監也是取巧的辦法,不必通過小三關即可參加鄉試。

其中錄科和錄遺都是針對生員的,隻有大收是零門檻的,生員以外的儒童都可以報名參加。

見徐周重整旗鼓,陳硯之道:“師兄,當初我未學製藝,不知其中深淺。如今埋頭學了這些時日,迴頭再看你留下的那些筆記心得,才真正品出其中的滋味。字字句句,都是實打實的真知,不是那些空洞的套話能比的。”

徐周微微一怔,麵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都是些當年的淺見,能對師弟稍有助益,便不算白費了。”

陳硯之笑道:“師兄過謙了,那預祝師兄旗開得勝了。”

“承師弟吉言了。”

徐周點點頭笑道:“你上次托我打聽的事,我也弄清楚了。”

“咱們懷安縣這位新知縣名諱沈應征,乃出自嘉定的沈氏大族,其族中讀書人非常多。他本人是嘉靖七年戊子科應天府鄉試舉人。未登進士,便由舉人選任地方官,到我們懷安縣任知縣。”

陳硯之心道,舉人兩科外放作縣令,應該有背景啊。

否則最多教職。

陳硯之點點頭,徐周繼續道:“他到任以來,聽說頗不善逢迎上官,對於朝廷苛征不滿,數度稱病杜門不出。不過聽說操守頗佳,甚至廉慎明允,治行值得稱道。”

陳硯之聽了心底有數,對自己這位父母官有了初步印象。

“不知咱們這位老父母是因何事與朝廷不滿?”

徐周道:“這要說到咱們這位府台了。”

說到這裏,徐周微微一歎:“咱們上任府台名諱朱豹,喜歡詩書,詩文有中唐之風,當初我便是在府試時得他賞識脫穎而出。”

“至於咱們新任府台姓汪名堅,旌德人士。汪知府呢,頗為事功之事,想要在任時有所作為。你也知道城西的西湖,因年久失修,北關納湖故道堙塞,水流不暢。”

“沿湖灌溉、航運皆阻,一旦遇到台風水災,則泛濫成災,民生深受其苦。故而汪府台一直有意疏浚西湖。”

陳硯之道:“這是好事。汪府台若能疏浚西湖,是有大功德的。”

徐周笑道:“那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西湖淤塞不是一日兩日了,之所以難治是因北閘每被土豪朋奸私放湖水,淺種菱菜。每次菱菜收采之後,敗根爛葉壅積成泥,以至於填淤日深,農田日涸。”

“更有沿湖小民貪圖小利,仍將岸上積土推入湖中,圍作田園,私占為業,既不向朝廷報墾,也不交納科賦,貪圖其利。”

“所以疏浚西湖之難,難於登天。”

“曆任府台有心為之,便遭到沿湖士民一並反對。而下麵官員也不喜生事,汪府台到任後屢召各縣官吏,想要出錢出力重新疏通西湖,但都被官吏們反對。咱們這位老父母便是反對最堅之人,說是懷安縣本就窮困,要朝廷愛惜民力,不肯出工出錢疏通西湖。”

陳硯之不由失笑道:“多謝師兄,否則我哪知道其中細故。”

這也是陳硯之打探縣裏、府裏情況的原因。童試中縣試考官是知縣,府試考官是知府,要是考起來,一個主張向左,一個主張向右。這就像是非題答錯,犯了意識形態錯誤。

你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也不得分。

卷子被誤殺那纔是喊冤都來不及。

比如閱捲上,懷安縣知縣肯定是希望考生安靜了事,愛惜民力,遵循墨守陳規,那你就不能造次。

而福州知府肯定是大談風力,希望變革進取,那你答卷時就不能韜光養晦,必須寫出鋒芒,要有破除積習的勁頭來。

當然你勢力夠強,也可以不考慮這些,但做題時必須避開雷點。

二人暢聊一陣後,陳硯之對徐周道:“師兄文采過人,以往明珠暗投,今日遇上識貨的考官,再試必定科名顯世!”

聽陳硯之這麽說,徐周微微詫異,然後道:“多謝師弟。”

“他日若有成就,必念起師弟這一番金玉良言。”

“不瞞師兄,社學裏邱夫子講評極細,可有些關竅,還是不解,自己琢磨又總覺得隔著層紗。”陳硯之頓了頓:“師兄的學識本就遠在我之上,見識又廣。不知往後師兄得閑時,可否向師兄討教一二?”

徐周聞言遲疑,陳硯之立刻明白了症結所在道:“夫子每迴都有詳細的批語心得,師兄替我參詳。有時你一點撥,比我苦思十日都有用。”

陳硯之不動聲色丟擲了這個大殺器。

徐周遲疑片刻後道:“你將近來月考卷子給我看看。”

陳硯之當即從書袋裏取出卷子,徐周仔細看了一遍,上麵寫了不少邱夫子批語。

徐周心道,夫子當年對我,尚不如對他這般用心。

徐周又看了幾道題目問道:“你當真隻開筆製藝三個月?”

陳硯之道:“多虧之前一年讀了師兄的心得墨義,令我作文下筆如有神在。”

“也好,咱們一起共學。”徐周立即不再遲疑答應了下來。

陳硯之喜道:“太好了,以後可以向徐師兄請教!”

徐周想了想道:“不敢當,相互切磋,以後說不準我要向你討教纔是。”

陳硯之心知,自己八股製藝的技巧從徐周那受益頗多,他這麽說也是對自己實力的認可。

陳硯之對徐周道:“這是我三叔鎮上買來的鹵味!”

方山鎮有家鹵味鋪子,雖說大多是賣剩下的,也是村裏人買下酒菜唯一去處,其中的鹵豬蹄倒是附近的一絕。

“怎這般奢侈?”徐周有些遲疑:“不是讀書人的做派!”

陳硯之笑笑道:“我以往苦讀時,都是按著省吃儉用的來。有句話是,你不要和別人比吃穿,隻要和別人比學習。”

“但如今看來,這話有些……過時了。人的心力都耗盡的。”

“說得對,我怎麽能讓師弟請。”徐周淡淡地道,“這些日子在城裏兜售筆墨倒也賺了一些,同鄉好友還給了二十兩安家銀,讓我攻讀備考。”

是個要麵子的人……陳硯之笑道:“就當為師兄重整旗鼓接風慶賀了。”

徐周終於拿起豬蹄又道:“咱們這天太熱,省城秀才夏秋備考都住鼓山上。”

“明年夏天我住湧泉寺掛單備考……”

陳硯之托了句道:“這開支不少吧……”

徐周點頭道:“那是自然。”

這般陳硯之與徐周倒成了學伴。

……

陳硯之在屋裏備了不少糕點吃食,而徐周每次來也是帶了不少最新的程文。這些程文都是徐週近來做生意賺得錢所買,同時家裏也支援了他一些。

陳硯之有時向徐周要些時興的程文,徐周竟一一有備。

後來陳硯之得知,徐周有位表哥正好是城裏禹州書肆的掌櫃,這般時文的來源也就更多了。

有什麽流行的程文,表哥都會托人給徐周帶來。

方山露芽和鮮精聽說都賣得不錯,陳硯之也不由心道,果真老外都是人傻錢多速來,這海貿之暴利可想而知,難怪朝廷是怎麽禁也禁不住。

陳由也來了書信讓自己去領剩下一百五十兩。

無論如何日子一天天地變好,所以盡管住在鄉間,陳硯之也不斷花錢改善自己生活。

“三叔,我想早上除了雞蛋外,還要吃菜脯!”

陳硯之如今每天一個雞蛋,還提出了新要求。

菜脯乃福州美味,這種老蘿卜幹配稀飯非常美味可口。

三叔點頭道:“好。”

“還要吃油條!”

三叔想了想道:“去方山鎮那邊就給你買油條。”

“油條要用魚露蘸!”

三叔點點頭,三嬸忍俊不禁地道:“硯囝,這是什麽吃法。”

陳硯之笑道:“我發明的。”

三叔笑道:“都答允你。”

三叔近來賣著方山露芽倒賺了不少,如今又雇了茶農又包了地種茶。

因為三嬸肚子裏懷了一個,家裏又添了豐仔,家裏吃食不曾因此有所短缺,反而日子比以前還要更寬裕了。

三嬸帶著豐仔去摘菜,三叔臉上掛著充實的笑容。

陳硯之對三叔道:“三叔,你要幫我個忙。”

三叔點點頭。

陳硯之道:“陳由送了我個宅子,我要放在你的名下。”

“大明律例,子孫不能擅用家財、不能私置產業。”

“我不能單獨立契,而且這事三叔你要替我瞞著家裏。絕不能讓爹孃知曉。”

三叔聞言沉默了。

陳硯之見三叔遲疑,當即拉著對方袖子晃了晃,學著如孩童般口吻央求地道:“三叔,這事無論如何你都要幫我。”

“其實省城裏常有兄弟未分家,但兄長做官後另買宅子,契書就是兄長自己的名字,這般家財日後分家時是不用拿出來分的。這次五哥成婚,娘就撥了一個鋪子給他。”

“有了家財我就有了底氣,日後無論如何,你也不能看著我入贅吧。”

三叔看著陳硯之,這些日子他將陳硯之幾乎當作親兒子。見他要自己幫忙瞞著自己的兄長和嫂子,以後被知道了不知如何責怪纔是。

他猶豫再三後,點點頭道:“好,我幫你。”

陳硯之道:“謝過三叔,你放心,我以後一定讓家裏的日子越過越好。”

數日後,三叔需去縣衙戶房“過割”並登記,將房產過戶到自己名下,從而正式拿到蓋有官印的“紅契”。

三叔也出了個字據,上麵寫明隻是替陳硯之代管。

……

到了十月,陳硯之要迴城一趟,這次陳硯之與徐週一並走,就沒有與三叔一道。

不過臨行前,三叔向陳硯之吩咐入城要給陳炌遞個口信。

二人到了洪塘市(西市)後,徐周與陳硯之約定在城中禹州書肆碰頭後,二人便各自辦事。

陳硯之打扮了一番,再坐船沿江溯流而上,此處江麵上泊船極多。多是從西市至東市(河口市)貿易的船舶。據說在北宋以前這裏還是一片汪洋,但閩水不斷從上遊帶來泥沙,下遊的灘塗漸多,原先沿江州島陸續連成了陸地,沿江也成了天然的碼頭。

這裏市集極多,船舶停靠極多,幫會也極多。

這裏最多就是米幫,木幫。

其中木幫勢力頗大。

商人和碼頭苦力結成幫社,平日也做些防火、義葬、施粥的善舉,更多則是彼此火拚,搶地盤。

陳硯之上岸後,望著高處,上麵就是他的宅子。

這是他穿越到明朝後的安身立命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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